陈默的生活,再次恢復了那种近乎麻木的规律。
只是,在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也多了一件事。
每天,等到餛飩摊子收了摊,后院那片平日里用来晾晒衣物的空地上,便成了他和刘昊强的专属训练场。
转眼,便是十天。
这十天里,陈默跟著刘昊强,从最基础的站桩、呼吸,到手腕的发力、腰腹的扭转,一点点地,打磨著自己的身体。
刘昊强教得很认真,也很严苛。
他没有教陈默那些花里胡哨的拳脚功夫。
第一天,他只是让陈默站著,反覆练习一个最简单的动作——甩手腕。
直到第三天。
他才终於,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了一把薄如柳叶的、闪著寒光的飞刀。
陈默看著那把飞刀,脸上露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疑惑:“先生,”他忍不住问道,
“您在天津的时候,用的不是”
他比划了一下,想说“铁弹子”。
刘昊强闻言,笑了起来,那张国字脸上,露出了几分得色:“小子,眼还挺尖。”
他另一只手袖中一抖,两颗黑沉沉的铁弹子,便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落入了他的掌心,被他盘得乌光鋥亮。
“『铁菩-提』,是吃饭的傢伙。这飞刀,是防身的本事。”
他掂了掂手里的飞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我这一身功夫,根子,还是在这刀上。所以,也就教你这个了。”
他並没有急著让陈默上手,而是先將飞刀的原理、技巧,都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地讲给他听。
“记住,飞刀这玩意儿,讲究的是个『巧』字,不是蛮力。”
“手腕要松,力从腰起,在刀离手的那一瞬,將全身的劲,都送到这三寸刀尖上。”
“还有,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个出其不意的玩意儿。”
“一旦见了光,別人有了防备再想要得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刘昊强將那柄飞刀,插回袖中,看著正在一板一眼地练习著投掷动作的陈默,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小子。”
他突然开口,像是在对陈默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玩意儿,你得勤学苦练,十年如一日,或许才能有点火候。”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可到头来,还是比不过人家那『砰』的一声。”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鼓囊之处:“有条件的话,还是多练练这个吧。
刘昊强的態度,很奇怪。
像一个倾囊相授的师傅,却又在同时,否定著自己所传授的这门技艺的价值,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第二天一早,天色,依旧是金陵城特有的那种铅灰色。
陈默已经颇为嫻熟地,在翻滚的沸水里,煮著一锅锅的餛飩。那张总是带著几分警惕的脸上,也渐渐染上了几分属於市井的、麻木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摊子前。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袍大衣,头戴一顶灰色的西式礼帽。
衣著朴素,整洁,却又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庄重。
他没有像寻常食客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子寻常人没有的、沉静的气度。
“小兄弟。”
他开了口,声音温和,带著几分南方口音,让人如沐春风:“来一碗餛飩。” “好嘞。”
陈默应了一声,麻利地捞出一碗,加上高汤和佐料,稳稳地端了过去。
那人道了声谢,便安安静静地,小口吃了起来。
陈默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普通的、前来果腹的客人。
可接下来,那人问的问题,却让陈默那根始终紧绷的神经,悄然地,又拉紧了几分:“小兄弟,你这一碗餛飩,卖多少钱?”
“回先生,一碗现在是十五个铜板。”
陈默担心是老王头的熟客,进一步的解释道:“先生,前段日子还是十个铜板的,但现在钱贬值的厉害,我也只能涨价,不然还不够本钱”
“那这麵粉、猪肉,现在是什么价?”
“你这一碗下来,又能赚上几个铜板?”
这话问得,就有些不对劲了。
寻常人,只会关心吃得饱不饱,好不好吃。
哪有人,会像查帐一样,问得这么仔细?
陈默的心里,瞬间就升起了一股警惕。
但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回先生的话,都是小本生意,混口饭吃罢了,全靠街坊邻居们赏脸”
那人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敷衍,只是点了点头,又换了个问题。
“我刚从南方回到金陵,总觉得现在的金陵城东西比之前贵了不少,那像你身上这件夹袄,自己扯布做一件,现在要花多少钱?”
“恐怕要要四钱银子”
他问的是吃、是穿、是用。
问得,是这个国家最底层、最真实的民生。
陈默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绝不是普通人。
寻常的富贵人家,根本不会关心这些。
只有那些真正高高在上、视天下苍生为棋子的掌权者,才会把这些柴米油盐,当成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去盘算,去考量。
这人,八成是政府里,管经济民生的大官。
陈默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了一张前几天在王凌岳送来的报纸上,看到的一张並不起眼的、刊登在角落里的照片。
陈默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这个正在小口喝著餛飩汤的、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
那张和蔼可亲的脸,那股子儒雅沉静的气度。
简直一模一样!
陈默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上,瞬间就起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的扫向餛飩摊內的其他顾客,却没有看到任何一名隨行的侍卫。
他想不明白,这位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自己这个位於死巷尽头的、破烂的餛飩摊子前?
那人吃完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银元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不用找了。”
说完,他便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礼帽,对著陈默,微微地点了点头、
转身便走,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像一阵来无影去无踪的风。
陈默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枚在晨光下,闪著刺眼光芒的袁大头,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