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上空,那股喜庆的红色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被一层灰蒙蒙的阴霾所笼罩。
街头巷尾,原本挂着的红灯笼被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各家门口点燃的艾草和不知从哪求来的符纸。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腐臭味虽然被江风吹散了不少,但在人心里的发酵,却比瘟疫还要快。
“听说了吗?那是上天降下的灾殃,说是秦王杀气太重,冲撞了各路神仙”
“可不是嘛,那江面上漂的棺材,我都看见了,里面还往外流黑水呢!作孽哟”
“瘟神降世!这我们的日子可过啊”
一家不起眼的茶铺角落里,苏宇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面前放着一碗大碗茶。
他并没有喝,只是静静地听着周围百姓压低声音的议论,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画着圈。
“恐惧,果然是这世上最容易传播的种子。”苏宇心中默念。
他不需要那瘟疫真的爆发,只要这恐慌在城里蔓延开来,秦风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就会像沙雕一样被冲垮。
百姓们不懂什么叫攻心战,他们只知道,这晦气是随着秦风的大婚一起来的。
“秦风,这一局,你光靠刀子是砍不断的。”苏宇站起身,随手丢下几个铜板,融入了有些慌乱的人群中。
他在等,等秦风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去抓谣言,或者被迫请和尚道士来做法事。
只要秦风低头求神拜佛,那就等于承认了这天谴的说法。
然而,秦风并没有去请道士,也没有去抓人。
金陵江岸,黑风军的大营不仅没有乱,反而更加忙碌有序。
数十口巨大的铁锅在岸边架了起来,底下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沸腾翻滚,冒着白气。
“都听好了!”
秦风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只用白布扎成的简易口罩,对着底下那些有些惶恐的百姓和士兵高声喊话。
“这世上没什么瘟神索命,只有脏东西作祟!”
“那些棺材里的死老鼠,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咱们生病,让咱们害怕!”
秦风指了指那些大锅,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科学理性。
“怎么对付这些脏东西?很简单!”
“高温!烈酒!石灰!”
“传令下去,全城所有角落,撒石灰消毒!所有人喝的水,必须烧开!咱们不求神拜佛,咱们相信这把火,能把一切瘟疫都给烧干净!”
随着秦风的一声令下,一车车白石灰被推上了街头。
士兵们并没有拿着鞭子驱赶百姓,而是带头清理阴沟死角。
更让百姓们感到新奇的是,神机营的大炮并没有停歇。
“轰!轰!”
炮声有节奏地响起。
每一发炮弹落入江中,都会激起巨大的水柱,将那些还没来得及飘远的残破棺材板彻底轰成碎片。
硝烟的味道在江面上弥漫,那是火药特有的辛辣味,这种味道虽然刺鼻,但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心安,因为它比那股腐臭味要强硬得多,霸道得多。
“看见了吗?”秦风指着江面,“管他是瘟神还是厉鬼,在咱们的大炮面前,都得灰飞烟灭!”
百姓们看着那位年轻的王者站在风中,既不惊慌也不恐惧,那种从容淡定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慢慢地稳住了躁动的人心。
原来,这天谴也是怕大炮的?
茶楼上,还没走远的苏宇看到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用火药味盖过腐臭味,用石灰白代替纸钱黄”苏宇喃喃自语,“这秦风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他竟然真的想用人力去对抗这虚无缥缈的恐惧?”
就在这人心刚刚安定的时刻,长江下游的水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深沉而浑厚的汽笛声。
“呜——!”
这声音不同于之前那种挂着白幡的鬼船,它透着一股子工业金属的质感,穿透力极强。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江面。
只见一支船队破浪而来。
这支船队规模不大,只有十几艘,但每一艘船的造型都极为怪异。
它们没有高耸的楼阁,也没有巨大的明轮,船身扁平而修长,吃水极浅,仿佛是趴在水面上的一只只扁平的梭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头。
那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门硕大无比的重炮,几乎占据了半个甲板的位置。
那炮口微微昂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暴力美学。
“那是咱们的船?”
李无忌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有些不敢确定。
船队靠岸,一个满身油污、却精神抖擞的汉子跳了下来。
正是秦氏工坊的首席大匠,鲁锤子。
他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一路小跑来到秦风面前,脸上笑开了花。
“主公!俺们没来晚吧?”
鲁锤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献宝似的把匣子递了过去。
“这是柳大管事让俺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她说,大婚她虽然来不了,但这贺礼,绝对不能寒酸!”
“贺礼?”秦风接过匣子,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图纸,还有一封散发着淡淡机油味的信。
信上没有儿女情长,只有柳如眉那依旧如刀刻般工整的字迹:
【闻将军欲图西川,巴蜀水道险滩密布,暗礁丛生,大船难进。妾身不才,集工坊之力,研制‘浅水重炮舰’十二艘。吃水仅三尺,可过激流;船首载千斤重炮,可破关隘。此物专为克制妖邪而生,望将军善用。】
秦风看着信,又看了看江面上那十二艘趴在水面上的钢铁怪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便化作了冲天的豪情。
这柳如眉,简直强大到离谱,连这个东西都能做出来。
这要是放到工业年代,妥妥的时代先去!
秦风合上匣子,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一众文武将领。
他将那张图纸高高举起,迎着江风,声音朗朗:
“西边的萧桓,想用装神弄鬼来吓唬我们,想用瘟疫毒虫来恶心我们。”
“他以为躲在巴蜀的群山里,躲在那些神佛的泥塑后面,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秦风冷笑一声,手指指向江面上那崭新的舰队。
“看见了吗?这是科学!这是咱们工坊里锤炼出来的真理!”
“什么明尊降世,什么刀枪不入,在咱们的重炮面前,统统都是纸糊的!”
“李无忌!裴元虎!”
“末将在!”两员虎将齐声应喝,眼中的战意已经被这新式武器彻底点燃。
“整军备战!”
秦风的目光越过长江,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云雾缭绕的巴蜀之地,看到了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萧桓和苏宇。
“休整结束,全军开拔!”
“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咱们就堂堂正正地打进去!”
“我要用这工业的大炮,轰碎他们的神佛梦!我要让那所谓的‘地上佛国’,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是!!”
吼声如雷,震散了天空最后的阴霾。
江面上,十二艘浅水重炮舰同时鸣响汽笛,那是向旧时代宣战的号角。
人群中,苏宇压低了帽檐,看着那几艘从未见过的怪船,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正随着那汽笛声,扑面而来。
这一局鬼神之棋,似乎又被秦风用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给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