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清晨,被昨夜的喜气熏得暖烘烘的。
帅府后花园里,春光正好。
几株早开的海棠在微风中轻颤,花瓣落在铺着锦缎的石桌上。
秦风今日没穿甲胄,一身宽松的常服,神色慵懒地坐在石凳上。
昨夜那一宿的折腾,虽说累人,却也让他眉眼间多了几分舒展。
“夫君,请用茶。”
宋红叶端着茶盏走过来,步子迈得极小,脸上那抹红晕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褪下去。
她低着头,不太敢看秦风的眼睛,那副羞答答的小媳妇模样,看得旁边的苏若雪和阿蛮相视一笑。
“红叶妹妹,这茶敬了,以后可就是咱们秦家名正言顺的人了。”苏若雪笑着打趣,顺手递过去一个厚实的红包,“以后若是夫君欺负你,尽管来找姐姐。”
“大姐说得对!”阿蛮嘴里塞着半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道,“要是风哥敢欺负你,俺帮你揍他……哎哟,清漪姐你掐俺干啥?”
周清漪收回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吃你的糕吧,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揍不揍的。”
秦风接过茶,指尖轻轻在宋红叶手背上点了一下,惹得佳人身子微微一颤。
他刚要开口调笑两句,却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李无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没像往常那样高声通报,但脸色却沉得厉害,眉宇间锁着一股散不去的阴霾。
秦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将茶盏轻轻放下。
“出事了?”
李无忌走到近前,并没有避讳几位夫人,只是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主公,江防那边传讯,上游飘下来不少东西。”
“船?”
“是船,也不是船。”李无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棺材,还有……死物。”
秦风霍然起身,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锐利。
“去看看。”
……
金陵江岸,原本是百姓们汲水洗衣的好去处,此刻却被黑风军的士兵严密地封锁了起来。
空气里并没有往日的江水腥气,反而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像是夏天烂在阴沟里的死老鼠味,顺着江风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
秦风站在岸边的高台上,举目望去。
只见宽阔的长江江面上,随着浑浊的波浪,正飘荡着数百个黑乎乎的影子。
那确实不是正经的船。
有的只是几块烂木板拼凑的筏子,有的干脆就是薄皮棺材,甚至还有从坟地里挖出来的破烂寿材。
这些东西顺水而下,在江面上起起伏伏,看着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水上出殡。
但这还不是最渗人的。
每一艘船上,都没有活人。
竖起的竹竿上挂着白色的布幡,上面用鲜红欲滴的朱砂画着扭曲诡异的符文,风一吹,布幡哗啦啦作响,像是在招魂。
而船舱里、棺材板上,堆满了死物。
死老鼠、死猪、死鸡,甚至还有几具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早已高度腐烂的人尸。
它们肿胀着,散发着恶臭,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苍蝇。
在那最大的一艘木筏上,立着一面破破烂烂的大旗,上面写着八个血淋淋的大字:
【明尊降世,瘟神索命】
“呕……”
几个跟过来看热闹的年轻亲卫,没忍住这股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捂着嘴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就算是见惯了沙场死尸的李无忌,此刻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胃里一阵翻腾。
“这……这是什么路数?”裴元虎瓮声瓮气地问道,手里的大刀紧了紧,“那个什么萧桓,打仗不行,专门搞这些恶心人的玩意儿?”
秦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飘过来的鬼船。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符咒和标语上,而是死死地盯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死老鼠。
“这不是恶心人。”
秦风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理智。
“这是攻心,也是……投毒。”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开始面露惧色的士兵和远处指指点点的百姓。
“对于百姓来说,这叫晦气,是大凶之兆。咱们刚办完喜事,他就送来一江的棺材和死尸,这是要坏了金陵城的风水,乱了咱们的民心。”
“但对于萧桓,或者说对于他背后出主意的那个人来说……”
秦风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捂住口鼻。
“这么多腐烂的尸体和死老鼠,一旦顺水漂流,或者被不知情的百姓捞回去,瘟疫就会在金陵城里炸开。到时候,不用他一兵一卒,这座城就废了。”
“传令下去!”
秦风的命令果断而迅速。
“封锁江面!任何人不得靠近江水十丈之内!”
“让神机营把炮推过来,给我把这些脏东西全部轰碎在江心!绝不能让它们靠岸!”
“另外,全城撒石灰,取井水饮用,严禁饮用江水!”
……
与此同时,金陵城外的一座孤山上。
苏宇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拿着一只单筒望远镜。
这是他从黑风军手里缴获的战利品,虽然做工粗糙,但勉强能用。
他看着远处江面上那混乱的一幕,看着那些在炮火中炸开的棺材和腐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反应倒是挺快。”
苏宇放下望远镜,轻轻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秦风啊秦风,你知道那是瘟疫,你知道那是脏东西。但你知道这金陵城的百姓怎么想吗?”
他站起身,看着山下那座笼罩在阴云中的城市。
“在他们眼里,那是天谴,是鬼神发怒。”
“你用大炮轰碎了棺材,却轰不碎人心里的恐惧。那些死老鼠的碎肉烂在水里,流进地下河,渗进井水里……”
苏宇转过身,对着身后恭敬站立的黑衣死士摆了摆手。
“去,让人在城里散布消息。”
“就说……秦王大婚冲撞了太岁,明尊降下法旨,要收走金陵城的福气。这满江的死尸,就是阎王爷下的聘礼。”
“记住,话要说得玄乎点,越吓人越好。百姓们未必信科学,但他们一定信鬼神。”
死士领命而去。
苏宇重新坐回岩石上,从袖中掏出一枚做工精致的木雕,那是一尊面目狰狞的瘟神像。
他手指摩挲着神像的纹路,眼神幽深如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