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水师大营,江风猎猎。
这一日的校场并没有操练的号子声,反倒显得有些嘈杂。
一众黑风军的高级将领,连同刚投诚不久的原南军水师老将,正围在新建成的栈桥边,对着江面上停泊的十二艘新船指指点点。
若按以往的审美,这十二艘船,确实有些有碍观瞻。
它们既没有楼船那种巍峨如山的五层高楼,也没有艨艟那种流线型的美感。
整艘船扁平得像是一只趴在水面上的梭子,船舷极低,仿佛稍微来个大点的浪头就能灌进舱里。
船帆也少得可怜,只在尾部竖着两根光秃秃的短桅杆。
更古怪的是,船尾并没有传统的长橹,而是拖着一个像是螺旋状的铁疙瘩,就连两侧也没见着之前那种巨大的明轮。
“这这就是咱们进川的依仗?”
裴元虎背着手,眉头拧成了川字,绕着栈桥转了两圈,最后实在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的鲁锤子。
“鲁大师,俺老裴是个粗人,说话直。你这船造得是不是有点太偷工减料了?这看着跟个大号的洗衣盆似的,能经得住巴蜀那些急流险滩?”
旁边几个水师老将虽然不敢明说,但也都在窃窃私语。
“是啊,川江水急,若是没有高帆借风,没有长橹划水,这船怕是寸步难行啊。”
“而且这船身太低了,敌人若是居高临下射箭,甲板上的弟兄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面对众人的质疑,鲁锤子却挺直了腰杆,脸上挂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自信,甚至是傲气。
“各位将军,这船是不好看,但它好用。”
鲁锤子拍了拍那覆盖着铁皮的船舷,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
“柳大管事在设计图里特意交代了,巴蜀水道狭窄,暗礁密布。大船看着威风,进去就是活靶子,一旦搁浅就成了死鱼。这船吃水只有三尺,就算是枯水期,也能在乱石堆里钻过去。”
“至于动力”
鲁锤子神秘一笑,指了指船尾。
“底下藏着好东西呢,那是工坊新弄出来的人力螺旋桨,配合里面的齿轮箱,只要摇得快,比划桨省力多了。”
正说着,一阵稳健的脚步声传来。
“都看完了?”
秦风一身戎装,大步走上栈桥。他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十二艘其貌不扬的战舰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主公!”众将齐齐行礼。
“觉得它丑?”秦风扫视了一圈,“丑就对了。战场上要的不是花架子,是能杀人的家伙。”
他径直走向那艘名为惊雷号的旗舰,站在了那扁平宽阔的船头。
那里,并没有像传统战舰那样安放撞角,而是趴着一尊庞然大物。
那是一门炮。
它被安放在一个奇特的滑轨底座上,底座后面连接着几个充满了油脂的粗大铜管。
“这炮看着有些怪啊。”李无忌是个识货的,一眼就看出了端倪,“炮管这么长,射程肯定远。但这炮身如此沉重,安在船头,开炮时的后坐力岂不是要把这小船给掀翻了?”
这是所有懂行的人都在担心的问题。
小船扛大炮,这是找死。
“会不会翻,试一试就知道了。”
秦风抚摸着那冰冷的炮管,感受着上面细腻的磨砂纹理。
“目标,江心那块虎牙礁。”秦风伸手一指。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大约三里开外的江面上,有一块露出水面的黑色巨礁,形状狰狞,正如巴蜀航道上那些致命的拦路虎。
“装填!”
随着秦风一声令下,炮手们迅速动了起来。
但这门炮的装填方式也与众不同。
他们并没有直接往炮口里塞火药包,而是拿出了一个定装好的、像是铜壳一样的圆柱体,直接推进了炮膛。
“调整诸元!方位西南,距离一千五百米!”
“预备——”
栈桥上,裴元虎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人偷偷抓住了栏杆,生怕这船真的翻了。
秦风站在炮位旁,神色淡然,甚至连耳朵都没有捂。
“放!”
“轰——!!”
一声并不算震耳欲聋,却异常短促有力的闷响骤然炸开。
并没有出现众人预想中船头猛烈上扬、船身剧烈摇晃的场景。
只见那门火炮在喷出火舌的瞬间,炮身顺着底座上的滑轨急速向后滑动了半尺,紧接着,那几个充满了油脂的铜管猛地压缩,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嗤”声,竟将那巨大的后坐力像海绵吸水一样,硬生生地吃掉了大半!
船身仅仅是微微一颤,便稳如泰山。
而在三里之外。
“砰!!”
那块坚硬如铁的虎牙礁,像是被天神的巨锤狠狠砸中。
碎石崩飞,水柱冲天!
待到水雾散去,原本突兀的礁石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堆碎石渣在江面上打着旋儿。
“这”
岸上一片死寂。
过了好半晌,裴元虎才把张大的嘴巴合上,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这炮神了!”
“这船更神!那么大的劲儿,竟然纹丝不动?”
李无忌的眼神瞬间变了,从怀疑变成了狂热。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巴蜀那种狭窄的航道上,有了这种稳如泰山的移动炮台,什么关隘,什么水寨,统统都是纸糊的!
“这就是科学。”
秦风看着那渐渐平息的江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萧桓在巴蜀装神弄鬼,号称有神功护体。那我就用这大炮告诉他,什么叫真理的射程。”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身旁这门立下大功的火炮。
刚才因为专注于试射,并未细看。
此刻凑近了,才发现在炮身的尾部,还阴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字体娟秀,却入铁三分。
【君行千里,妾铸铁以护之。】
秦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冰冷的钢铁在指尖似乎传递过来一丝温热。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在北方工坊里,日夜对着图纸、满脸煤灰却眼神明亮的女子。
柳如眉人没来,但她的心,她的智慧,化作了这无坚不摧的利器,陪在了他身边。
“好一个铸铁以护之。”秦风低声呢喃,眼中的杀伐之气稍减,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已经被彻底折服的将领。
“从今天起,这十二艘船,便是咱们的开路先锋!”
“把弹药备足,把刺刀磨亮。”
“咱们去巴蜀,找那位神尊好好讲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