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照,将新房内映照得一片暖意融融。
外头的喧嚣声渐渐远了,隔着几重院墙,只余下隐隐约约的丝竹余韵。
秦风推开房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子初春夜晚特有的清冽,还有那一身怎么也散不去的酒气。
此前刚把宋红叶抱进洞房,就被裴元虎他们拉着出去喝了一顿,现在才回来。
他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轻微声响。
大红色的喜床上,宋红叶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已经被取了下来,放在一旁的妆台上,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红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侧,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皙透红。
有些出乎秦风意料的是,这位新娘子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绞着手帕或是低头数地砖。
她手里捧着一本书。
一本封皮有些泛黄的线装书。
书页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有些慌乱却强作镇定的眼睛,正盯着书上的文字,仿佛那是这世上最吸引人的道理。
秦风挑了挑眉,脚步放轻,饶有兴致地凑了过去。
“哟,宋夫子,这大喜的日子,良辰美景,您这是在温习功课呢?”
秦风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和戏谑。
宋红叶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她没敢抬头,只是把书举得更高了些,声音细若蚊呐,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倔强:
“古人云……古人云,三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妾身……妾身这是在修身养性,平复心境。”
“修身养性?”
秦风忍着笑,伸手捏住书脊,轻轻往下一压。
“好家伙,《春秋》。”秦风啧啧两声,顺势坐在了床边,身子微微前倾,那一身极具压迫感的男子气息瞬间将宋红叶笼罩,“宋姑娘这是打算在新婚之夜,教为夫怎么治国平天下,还是想跟为夫探讨一下这春秋大义?”
宋红叶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涂了一层胭脂。
她其实哪里看得进去什么《春秋》,这书拿反没拿反她自己都不确定。
她只是太紧张了,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只能随手抓本书来当个挡箭牌,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手足无措。
“没……没有……”宋红叶结结巴巴地辩解,“书……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那是劝学诗,不是《春秋》。”
秦风轻笑一声,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书页,稍一用力,便将那本可怜的挡箭牌从她手里抽了出来,随手扔在枕边。
“再说了,还要什么书中颜如玉?”
秦风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烛光下,四目相对。
秦风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指点江山的锐利,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灼热。
“真正的颜如玉,不就在我眼前吗?”
“既然人在眼前,还看什么书?”
宋红叶的呼吸乱了。
她看着秦风,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外面被众人簇拥、威风凛凛的男人,此刻却只属于她一个人。
“殿下……”
“还叫殿下?”秦风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宋红叶眼睫轻颤,终于鼓起勇气,唤了一声:“夫……夫君。”
这一声唤,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秦风不再克制,身子前倾,将她整个人压向了柔软的锦被。
“红叶,今晚咱们不读圣贤书,只修周公礼。”
红烛摇曳,光影在墙上交叠。
那本被遗忘在枕边的《春秋》,终究是没能讲完它的大义,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听着那一夜的呢喃与风雨。
对于宋红叶来说,这是她人生中最漫长,也是最绚烂的一夜。
她从一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棋子,终于变成了一个被爱意填满的女人。
……
同一时刻,金陵城外的江面上。
夜雾正浓,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一艘看似普通的乌篷船,并没有随波逐流,而是逆着水流,停泊在一处隐蔽的河湾里。
船舱内,没有点灯。
苏宇盘膝坐在一张简陋的草席上,面前摆着一张金陵城的布防图,以及几个看似杂乱无章的木偶。
他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专注地雕刻着其中一个木偶的脸。
木屑纷飞,那木偶的五官逐渐清晰起来,眉眼之间,竟然与秦风有七分神似。
“大婚……呵呵。”
苏宇吹去木屑,手指抚过木偶的脸庞,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冷。
“这会儿,咱们的秦王殿下,应该正在温柔乡里做着美梦吧?美酒,佳人,权势,这世间最让人沉迷的东西,他都占全了。”
坐在对面的黑衣死士低声道:“少主,上游的东西……已经放下来了。”
苏宇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刻刀在木偶的胸口位置轻轻一划,刻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放下来就好。”
“秦风这个人,太顺了。”苏宇抬起头,目光透过船舱的缝隙,望向那漆黑的江面,“打仗他行,收买人心他也在行。但他忘了,这世上有些东西,是刀枪挡不住,人心也填不满的。”
“那就是恐惧。”
苏宇放下木偶,从袖中掏出一个密封的瓷瓶,轻轻晃了晃。
“他在金陵办喜事,我就送他一场丧事。他在城里点红灯笼,我就在江上给他点几盏鬼火。”
“传令下去,让那些船都散开些,别挤在一起。”
苏宇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要像瘟疫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我要让金陵城的百姓明天一早醒来,看到的不是喜糖,而是……来自地狱的请柬。”
“是!”死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苏宇重新拿起那个刻着秦风样貌的木偶,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它胸口那道刻痕。
“秦风,你确实厉害。能把几个女人哄得团团转,还能把江南的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但这一次,你的对手不是人,是天罚。”
“当恐惧压倒了理智,当你那些引以为傲的民心在死亡面前崩溃的时候……”
苏宇嘴角微微上扬,将那个木偶随手扔进了面前的炭盆里。
“我倒要看看,你那几门大炮,能不能轰碎这满城的恐慌。”
炭盆里的火光一闪,木偶瞬间被吞噬。
与此同时,长江上游的黑暗深处,数百个黑影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滑向了下游。
那不是战船,也不是商船。
那是一口口简陋的薄皮棺材,载着死老鼠、腐烂的家畜,还有用朱砂画满诡异符文的布幡,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向着那座沉浸在喜悦中的金陵城,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