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朱慈烺正在给士兵发放军餉。
进了腊月都是年,趁著年关,朱慈烺特意前来慰问京营士兵。
说来,也不算多么特意,因为只要有时间,朱慈烺就到京营来,军餉更是能自己亲自发就自己亲自发。
为的,就是和京营士兵打好关係,提升忠诚度。
总督京营戎政迁安伯杜文焕、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尚书张国维、京营提督太监高起潜,在一旁陪同。
京营总监纪马都尉遵化伯巩永固,因外出办差,不在京营中。
节堂中,发放完军餉,君臣几人简单的开了个小会。
“据前方的军报,以及锦衣卫暗探侦得的情报,闯贼大败於建奴,如今双方对峙於潼关。”
皇帝的话,让杜文焕等人不由得绷起神经。
李自成,竟然真的败的这么快。
潼关要是失守,陕西可就难了。
李自成若是守不住陕西,那必然会南下。那大明朝,可就难了。
朱慈烺看著几人的神情,就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几位爱卿觉得,李自成能守的住陕西吗?”
杜文焕和张国维碰了一下眼神,“回稟皇上,臣是陕西都司延安卫的军户,对於陕西的情况相对了解。”
“潼关是天险,建奴想要从正面攻破潼关,绝非易事。”
“况且,李自成手里应该还有不少军队,也可以从陕西三边招募军队,想要守住潼关,应该不难。”
杜文焕的想法,属於正常想法。
潼关是陕西的门户,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倭寇凭藉火炮、飞机等武器都未能攻破潼关,明末的火器如何比得上二战时期的武器。
在杜文焕等人看来,李自成守住潼关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同时,杜文焕等人也是真心的希望李自成能够守住潼关。
只有李自成守住潼关,他才能牵扯住建奴。
闯贼、建奴相互拉扯,才会无暇顾及大明朝,大明朝才能得以继续喘息。
歷史上的弘光朝廷,正是由於闯军、清军交战,谁都抽不出手来,才得以存在一年的时间。
等到清军大败闯军,多鐸挥师南下,弘光朝廷顿时土崩瓦解。
杜文焕担心的就是这个。
虽然朝廷为了应对各地战事,做了充足的准备,但敌我双方军队的质量,不是短时间內能够拉平的。
朱慈烺问道:“若是李自成守不住陕西呢?”
“他会怎么办?”
杜文焕没少同流寇交手,对於流寇的习性,他是了解的。
皇帝说的,不是没有可能,反而是有很大可能。
对於李自成南下的事,朝堂上也早就做了预案。
“回稟皇上,李自成若是守不住陕西,那必然会南下。”
“闯贼南下,无非就是两条路。”
“一为南下四川,一为南下湖广。”
“四川已经有了张献忠,献贼同闯贼之间必然是有联繫的。且西南相对贫瘠,闯贼南下四川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臣以为,闯贼当是南下湖广。毕竟湖广襄阳,还盘踞著白旺所领的七万闯贼。”
“而且过了湖广,就是富庶的南畿和江西。”
“那就做最坏的打算吧。”朱慈烺的语气惆悵起来。
得益於清军、闯军交战,明军才有难得的安稳日子。
猥琐发育了这么长时间,是时候迎接暴风雨了。
“闯贼若败,建奴就能腾出手来了。”
“到时候无论是闯贼南下,还是建奴南下,都不会再给京营留有训练的时间了。”
“迁安伯,张尚书,你们二人身上的担子,不轻吶。”
杜文焕、张国维二人没有多言,只是默默的行了一礼。
“行了,你们忙著吧。”
“马上就要过年了,让京营的士兵过一个好年。等年过完了,剩下的日子,可就未必有那么好了。”
说完,朱慈烺起身离开。
走出京营,登上马车,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凑了过来。
“皇爷,据锦衣卫的暗探来报,江南不少地方,都发生了僮僕害人的案子,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继续盯著,外廷没有报上来,就不要去管。”
“奴婢明白。还有就是,应天府抓了一个和尚。”
“这个和尚自称是先帝封他为齐王,他没有受封,接著便又改封吴王。形跡可疑,语无伦次。”
朱慈烺清楚,这是南明大悲案。
只要不出现太子案,剩下的案子,都是小事。
“让应天府把案子移交给刑部,让刑部儘快查明缘由。”
“是。”
“对了。”朱慈烺叫住孙有德,“放出风去,就说朕要復设东厂。”
孙有德一怔,值此多事之秋,怎么还要復设东厂?
旋即又一想,正是因为多事之秋,才要復设东厂。
“奴婢明白。”
年关將近,可李自成觉得这个年,並不好过。
陕西,潼关。
大顺王朝的皇帝李自成,同他麾下的將领,正在巡视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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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是生命低沉的季节,同时也是大顺王朝的低迷时刻。
今年三月,天顺军占领北京,覆灭了统治天下近三百年的大明王朝。
那时的李自成,满眼就三个字,“还有谁!”
这时,吴三桂举手了,“还有我。
多尔袞冒出了头,“也还有我。”
然后,自山海关战败后,顺军是一败再败,虽然在怀庆之战中取得胜利,但很快就遭到建奴打击。
再然后,一路再败,败退至陕西。
冬季,天气冷的很,寒风嗖嗖的吹著,可李自成却觉不到半分凉意。
因为,他的心,远比身体要冷。
“建奴,在潼关外扎营了,並且不断的向潼关增兵。”
“看来,咱们这个年,不好过呀。”
一个中年男子接言,正是汝侯刘宗敏,“都到年根底下了,再不好过,也得过。”
刘宗敏满是愤懣,声音中透著不服气。
“皇上,从起兵到现在,多少大风大浪咱爷们都闯过来了,还怕这个?”
“想当初,崇禎十一年,也是在潼关,咱们让洪承畴、孙传庭打的睁不开眼,全局覆没,不也照样挺过来了。”
“如今,咱爷们穿的是綾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骑的是高头大马,怎么著也比当初要强。”
“不就是建奴吗,一帮子野人。他想打咱爷们,咱爷们还想打他呢!”
“汝侯说的是啊。”磁侯刘芳亮出声附和。 “陕西是咱爷们的老家,这里还有咱们几十万弟兄。建奴才几个人呀,咱们这几十万弟兄。十个换一个,也能把建奴都灭了。”
李自成见自家的老弟兄还有精气神,心中不由得涌起几分感慨。
同时,他却也不敢再轻易冒险了。
清军的战斗力,远超他的想像。
他不想將家底都折了进去。
“军师,你怎么看?”李自成问向宋献策。
宋献策嘆了一口气,“皇上,臣以为,难吶。”
“我说军师啊。”刘宗敏有点不太爱听。
“你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瞅你这唉声嘆气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投降建奴呢。”
宋献策一听这话,也有点急了。
“汝侯,我跟著皇上也有年头了。你汝侯要是信不过我,这就把我绑了,扒皮、抽筋、点天灯,隨你的便。”
刘宗敏见宋献策这么说,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可能说的有点过。
“你这个宋矮子,什么时候变的跟娘们一样,心眼那么小了?”
“就说个玩笑话你还急眼了。”
“行行行,你宋矮子要是真有本事,就把潼关外面的建奴全都灭了。有劲朝外边使去,別跟我在这逞能。”
“行了,都行了。”李自成出声制止的爭吵。
“都是生里来、死里去的老弟兄们,谁还信不过谁呀。”
李自成清楚,刘宗敏与宋献策二人的斗嘴,不仅仅是因为几句话的意气之爭,更多的还是对当下局势的牢骚与不满。
大顺朝,成的快,败的也快。
“有什么话,咱们弟兄敞开了肚皮说,別在这弄那没用的耍嘴皮子。”
“军师,你可是咱大顺朝的诸葛亮,有什么主意,你就赶紧说。”
“火烧眉毛的时候了,就別扯那个零碎了。”
话说出口,宋献策的心里痛快多了。再加上李自成说和,宋献策也不能不给自家皇帝面子。
“皇上,您要臣说,那臣可就实话实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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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这种时候了,要的就是实话实说。”
“皇上,建奴,不好打呀。”
一句话,气氛顿时压抑了。
宋献策:“从山海关,到庆都,到山西,到河南,再到咱们脚底下踩的潼关,咱们的弟兄是胜少败多。”
“建奴,不白给呀。”
刘宗敏急不可耐,“瞎子都看出来建奴不白给,你就说,咱们该怎么办吧。”
宋献策重重的说出一个字,“打。”
“陕西是咱们大顺朝的根基,也是皇上的龙兴之地,也是诸位將军的发跡之地。咱们要是不在这卖卖力气,怎么都说不过去。”
“臣觉得刚刚汝侯说的对,建奴想打咱们,咱们还想打建奴呢。”
“这一仗,咱们必须要打,而且要在建奴攻击之前,主动出击。杀建奴一个措手不及。
李自成趴在城头,向远处望去。
“打,肯定是要打的。”
“但怎么打,咱们得好好的商量商量。”
“建奴就够难缠的了,建奴边上可还跟著一个吴三桂呢。”
刘芳亮想了想,“潼关外面的人,倒还好说。我担心,潼关里边的人,会不会在这种时候升出二心?”
刘宗敏:“你是担心陕西的那些明军降將?”
“没错。”刘芳亮点点头。
“姜瓖投降建奴,建奴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重镇大同,整个山西的防线就全崩了。”
“唐通趁李过不备,攻击我军,府谷一带也轻而易举的就落入建奴手中。”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不能再在这上面吃亏了。”
“像左光先、牛成虎等人,咱们最好还是防著点。”
刘宗敏犹豫了一下,“左光先倒是不用防。”
“庆都一战,我听逃回来的老弟兄说了,左光先是下了死力气的,最后还坠落下马,摔断了腿。”
“要不是他的亲兵拼死护著逃了出来,他当时就死了。到现在左光先的腿还没好利索呢。”
“这样的人,咱们不能再防了,也不好再防了。”
“至於牛成虎等人,他们的家眷可都还在西安城里,由咱们的人看著呢。”
“他们就算生出二心,也得考虑考虑自己家人的死活。”
刘芳亮不以为然,“唐通的老娘和儿子,都被送到了陕西。可他唐通不是照样投降了建奴,哪里管他老娘和儿子的生死了?”
“有的人,眼里只有自己个,哪怕他亲爹亲娘都搁不进他的眼里。”
“像左光先,为咱们大顺朝做到那份上了,咱们確实是不好再为难他。但其他人,我觉得还是加点小心的为好。”
刘宗敏颇以为然的点点头,“唐通就是陕西人,他都投降建奴了,难免其他的人不会生出別的想法。”
“像牛成虎等人,他们可以在局势不利的情况下投降我大顺,同样也可以在局势不利的情况下再次投降建奴。”
“甚至像姜瓖那样,局势有利的情况下依旧选择投降建奴。”
“这些人靠不住,万一要是再背后给咱们捅刀子,那可就麻烦了。”
李自成听著几人的讲话的同时,大脑在飞速的运转。
最终,他还是没有点头同意。
“牛成虎等人,就暂时先那样吧,不用去管了。”
李自成当然知道牛成虎等人有叛变的风险,但他目前只能选择相信他们。
因为,大顺军中,投降的明军人数太多了。
这种时候做出点什么动作,不仅要分兵牵制他们,还很有可能適得其反。
“咱们先和建奴打一仗,仗打贏了,那些人自然也就安稳了。”
“事不宜迟,就明天了。”
“明天,捷————”李自成本来想让刘宗敏带兵前去,可一想到山海关之战前,刘宗敏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他又犹豫了。
“明天一早,咱们主动出击,杀他建奴一个措手不及。”
刘宗敏听出了刚刚李自成想要点自己的名,便说道:“明天,让我带兵去吧。”
李自成关心的说道:“捷轩,你身上的伤,可还没好利索呢?”
刘宗敏:“没事,一点小伤,耽误不了什么。”
“我的伤是建奴打的,正好,我去找建奴连本带利的都收回来。”
刘宗敏愿意带兵前去,李自成自然是不会反对。
整个大顺朝,除了自己这个皇帝,也就是刘宗敏了。
“捷轩,明天可得加点小心。”
“如果顺利的话,我立刻带兵衝出去,咱们弟兄一举灭了建奴。”
“如果碰上硬点子的话,不要恋战,我亲自带兵接应你。”
刘宗敏:“多心皇上关心。”
“不过,明日既然出城了,那就不能白出去一趟。”
“我怎么著也得试验试验外面准备攻城的建奴的成色,也好让咱们大顺朝做到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