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平稳而清晰的敲门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房间里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每一记“咚咚”声都敲在许辞昏沉欲裂的意识边缘,将她从无边黑暗的窒息感中,一寸寸拽回冰冷的现实。
额角传来钝痛,嘴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她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晃动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近在咫尺的床沿木纹,以及地板上那几点刺眼的暗红色——是她自己的血。左手掌心的青白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带着麻木的刺痛。右手还紧紧攥著奶奶冰凉的手,那细微的脉搏跳动,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敲门声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待回应。然后,再次响起。
“咚咚咚。”
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耐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不是玩家。玩家没有这种刻入骨髓般的“礼貌”和沉稳。
许辞艰难地撑起身体,眩晕感和恶心感同时袭来,让她几乎再次摔倒。她靠在床沿,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
【宿主生命体征:严重精神透支,轻度脑震荡(疑似),诅咒污染稳定但范围微扩。门外能量读数:无法扫描,存在高强度信息遮蔽。】系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困惑?【特征分析:非304室恶意,非枯井怨憎,亦非已知玩家能量特征。性质:极度内敛,规则高度统一,带有微弱的‘服务性’特质?】
服务性?许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她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但眼角泪痕未干的奶奶,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发软,她不得不扶著墙壁。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回应,只是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门外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仿佛刚才的敲门声只是幻觉。
但许辞知道不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隔着门板,清晰而冰冷地传来。
“谁?”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平静、中性、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直得如同机械合成:
“客房服务。”
客房服务?
许辞愣住了。在这个孟婆婆昏迷、旅馆濒临崩溃、规则松动的时刻,冒出个“客房服务”?这听起来比任何直接的恶意更荒诞,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不需要。”她立刻拒绝,声音带着警惕。
“根据‘温馨旅馆’住宿条例第三章第七条,每日午后需进行客房基础整理与备品补充。”门外的声音毫无波澜地陈述,仿佛在宣读既定程序,“检测到本房间超过二十四小时未进行此项服务,且居住者状态异常。根据条例补充条款,启动强制服务程序。”
条例?强制程序?这算什么?旅馆自身的“规则”在婆婆失去控制后,开始以这种诡异的形式自动运行?
“我说了,不需要!”许辞加重了语气,试图强调自己的“主人”身份(哪怕是伪装的),“奶奶在休息,不准打扰!”
“检测到拒绝指令。执行优先顺序判定。”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某种“计算”,“判定结果:基础服务条例优先顺序高于临时居住者主观意愿。服务程序继续。”
话音刚落——
“咔哒。”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门锁,而是来自门板本身?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钥匙”或许可权,越过了物理锁具和婆婆残留的封印,直接作用于这扇门。
紧接着,在许辞惊骇的目光中,房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没有手推动,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
门开了一半,停在那个角度。
门外,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形”。
它穿着旅馆清洁人员常见的、浆洗得过分挺括的深蓝色制服,戴着同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僵硬、肤色过分苍白(甚至泛著一种类似瓷器的冷光)的下巴和嘴唇。双手垂在身侧,戴着雪白的手套,拎着一个看起来同样崭新得突兀的清洁工具箱。
它站在那里,没有走进来,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低着头,帽檐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两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许辞身上,以及她身后床上的孟婆婆。
没有活人的气息,没有能量剧烈波动,只有一种极度收敛的、冰冷的“存在感”,和刚才敲门声一样的、令人不适的“规则统一性”。
【警告!实体确认!非生命体!能量结构高度固化,与旅馆基础规则网路深度绑定!疑似‘规则具现化产物’或‘自动化服务傀儡’!】系统急促分析,【其行为逻辑受底层服务条例驱动,强行对抗可能导致规则反噬升级!建议谨慎应对!】
规则具现化?自动化傀儡?许辞头皮发麻。这就是婆婆曾经维持的“温馨”规则的一部分?在失去主人控制后,这些原本无害甚至便利的“服务”,变成了强制执行的、冰冷诡异的程序?
“请让开,服务开始。” “傀儡”用那平直的声音说道,迈步就要进门。
“等等!”许辞猛地张开手臂,挡在门口,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对方,“奶奶需要安静!她生病了,不能被打扰!你你可以把东西放在门口,我自己来!”
她试图用“生病”作为理由,看是否能触发规则中关于“特殊情况”的条款。
“傀儡”的脚步停住了。它微微歪了一下头,这个本该显得人性化的动作,由它做出来却异常僵硬诡异,仿佛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检测到病患信息。”它平直地说,“根据条例,需进行基础健康状况评估及环境消毒。”
评估?消毒?许辞的心沉了下去。这听起来更糟!
“不需要评估!奶奶只是累了!”她急忙说,“消毒消毒剂的味道会刺激她!把东西给我,我保证会把房间整理好!否则否则我会向旅馆投诉你!”她搬出了最后一点可能有效的“威胁”。
“傀儡”再次停顿。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注视”了许辞几秒,又缓缓移向床上的孟婆婆。它的“视线”仿佛带着某种扫描功能。
“居住者孟晚枝,生命体征:衰竭。环境威胁指数:高。强制服务条款适用。”它似乎得出了自己的判断,“投诉渠道:管理者孟晚枝。当前状态:失能。投诉无效。”
它的逻辑冰冷而严密,完全不受许辞话语的影响。
说完,它不再理会许辞的阻拦,径直向前走来!动作并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般的稳定。
许辞咬著牙,没有后退。她知道后退就意味着让它接近奶奶。她调动起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抵在门框边,甚至试图用身体去撞对方。
然而,她的阻挡如同螳臂当车。“傀儡”甚至没有刻意推开她,只是继续前进,那看似普通的制服接触到许辞身体的瞬间,传来一股冰冷坚硬、绝非血肉之躯的触感,以及一股无形的、柔韧却强大的推力!
许辞被这股力量推得踉跄著向旁边跌开,后背撞在墙上,痛哼一声。
“傀儡”跨进了房间,目标明确地走向床边,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向了昏迷的孟婆婆,似乎真的要开始所谓的“健康状况评估”!
“不准碰她!!!”
许辞目眦欲裂,不知道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猛地扑了过去,用尽全力抱住了“傀儡”的一条腿!那腿冰冷僵硬,如同铁柱。
“傀儡”的动作微微一滞,低头“看”向挂在腿上的许辞。帽檐下的阴影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干扰服务程序。警告一次。”它平直地说,另一条腿轻轻一抬。
许辞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轻易甩脱,摔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
“傀儡”不再理会她,白手套已经快要触碰到孟婆婆的额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许辞的目光,猛地落在了“傀儡”那过于挺括的制服左侧胸口。那里,别著一个小小的、金属质地的胸牌。
胸牌上,不是名字,而是一个简化的标志:一圈扭曲的线条,环绕着一座住屋的轮廓,下面有一行小字——【安家社·特制】。
安家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