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他抬起眼睑,那双疲惫却依旧锐利如昔的血色眼眸,准确地穿越房间,落在端坐在椅子上的许辞身上时——
那眼底深处,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瞬间迸发出一抹无法错认的、炽烈的光芒。
那是失而复得的确认,是承诺达成的释然,是看到独属于自己那轮“小月亮”依旧安然无恙、散发微光时,无法抑制的、近乎滚烫的情绪。
许辞在门开的瞬间就已经僵住了。她看到了他的疲惫,他的伤痕,他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守候,在看到这一幕时轰然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恐慌。
她几乎是滚下了椅子,连爬带跑地冲向门口,小皮鞋在地毯上发出凌乱的嗒嗒声。
“爸爸!”
伯爵看着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似乎想说什么,但刚一张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右手用刺剑死死抵住地面才没有倒下,左手伤处的青黑色阴影一阵剧烈翻腾。
许辞猛地刹住脚步,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生怕碰疼了他。她仰著小脸,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充满恐惧和心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伯爵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喘息著,抬起右手——那只握著剑、沾满污迹和干涸血痂的手,有些颤抖地,伸向她。
他没有擦她的眼泪,也没有碰她的脸。只是用冰凉的、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胸前那枚依旧散发著稳定微光的星核碎片。
“做得很好。”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力量,“我的小月亮。”
听到这句话,许辞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真正受尽委屈后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但她依然记得他身上的伤,不敢扑上去,只是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攥住了他垂在身侧、受伤的左手的袖口布料,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
“爸爸你的伤好多血疼不疼”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
伯爵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著自己染血袖口、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小手,又看了看她哭得通红、满是泪痕却写满担忧的小脸。他那张被血迹和污迹覆盖的、苍白疲惫的脸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露出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完全是。
那更像是在无边黑暗与血腥之后,终于看到了一线属于他的、真实不虚的微光时,无法自控的本能反应。
“不疼。”他低声说,声音依旧嘶哑,却仿佛注入了一丝奇异的暖意,“你在这里就都不疼了。”
他试着想站直身体,但左臂的伤口猛地一阵抽搐,青黑色阴影再次翻涌。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爸爸!”许辞惊呼,下意识地想扶他,却不知从何下手。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管家如同往常一样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他依旧穿着笔挺的管家服,一丝不苟,但脸色似乎也比平时更加僵硬苍白。他手中托著一个银盘,上面放著绷带、几个装着不同颜色液体的水晶瓶、镊子和一把散发著淡淡圣洁银光的小刀。
“伯爵大人,净化与处理伤口的物品已备好。”管家平板地说道,仿佛眼前这惨烈的景象只是日常家务的一部分。
伯爵看了一眼管家,又看了一眼焦急无措的许辞,最终对管家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许辞,用眼神示意她松开手。
许辞虽然万分担心,但还是听话地松开了他的袖口。
伯爵将刺剑归鞘,拄着它,在管家的虚扶下,有些踉跄却坚持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壁炉边那张他常坐的高背椅——此刻,那上面还残留着许辞的体温和她刚才坐着守候时留下的浅浅压痕。
他没有坐上去,而是在椅子前的地毯上,有些脱力地坐了下来,背靠着椅腿,就像就像许辞醒来时,发现他守在自己椅边那样。如文旺 首发
“小月亮,”他靠在椅腿上,微微喘息著,对还站在原地的许辞招了招手,声音比刚才更轻,“过来。”
许辞立刻小跑过去,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急切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手臂上可怕的伤口。
伯爵没有看她,只是对管家伸出手:“刀。”
管家将那把散发著银光的小刀递给他。伯爵接过,毫不犹豫地,用刀尖划向自己左臂伤口处那些蠕动翻腾的青黑色阴影!
嗤——
如同热油泼雪的声音响起,青黑色阴影发出尖锐的嘶鸣,剧烈挣扎,但在银光小刀和伯爵自身意志的压制下,迅速消融、蒸发,留下更加狰狞的伤口和涌出的、颜色暗沉近黑的污血。
伯爵的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手稳得惊人,继续精准地剜除著被污染的坏死组织和残留的阴暗能量。
许辞看得心惊肉跳,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管家适时地递上浸满某种淡金色液体的纱布。伯爵接过,面不改色地将液体淋在清理后的伤口上,更多的污血和黑色物质被冲刷出来。接着是另一种散发著清凉香气的绿色药膏,被均匀涂抹,最后用洁净的绷带一层层包扎好。
整个过程,伯爵除了脸色更加苍白、呼吸更加沉重急促外,没有发出一丝痛呼,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唯有那双血色眼眸深处,翻涌著忍耐的暗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麻木的习以为常。
处理完伤口,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银光小刀递还给管家,然后整个人向后,彻底靠在了椅腿上,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管家无声地收拾好东西,退回到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火焰安静的燃烧声,和伯爵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许辞跪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虚弱、却依旧俊美惊人的侧脸,看着他被血迹和汗水浸湿的银发,看着他缠着厚厚绷带、无力垂落的手臂,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一点,伸出小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口,极其轻柔地,替他擦拭额头上和脸颊边的冷汗与污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笨拙,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伯爵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暗红的眼眸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朦胧,却清晰地映出了近在咫尺的、她满是泪痕和担忧的小脸。
他没有动,任由她擦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未散尽的杀戮余烬,有耗尽心力的疲惫空茫,但最深处,却慢慢沉淀出一种近乎柔和的、宁静的东西。
“吓到了?”他轻声问,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紧绷。
许辞点点头,又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哭腔,却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我不怕。我只是很心疼爸爸。” 她擦完了他的脸,小手无措地停在空中,最后轻轻落在了他未受伤的右手手背上,用自己的温热,去暖他指尖的冰凉。
伯爵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手,将她的小手整个包拢在自己冰冷却宽大的掌心里。
“结束了。”他闭上眼,喃喃般地说道,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最危险的部分结束了。血月之力开始消退,古堡的‘清理’基本完成。”
他握着她小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指节。
“你做得比我想象的,好得多。”他再次重复,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毫不掩饰的赞许,甚至还有一丝后怕?“最后那股针对你的侵袭很强。如果你没有守住星核的锚点,没有调动起自己那点可怜的精神力去主动防御”
他没有说下去,但许辞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她当时崩溃了,就算他及时赶到,后果也可能不堪设想。
“是爸爸教我的。”许辞小声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混合著骄傲、庆幸和更多的心疼,“是爸爸给我的星核碎片,还有爸爸最后帮我挡了一下。”
伯爵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再次弯起那抹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嗯。我们配合得不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感慨的语调,“我的小月亮长大了。”
许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忍不住破涕为笑,又哭又笑的样子滑稽又可怜。
伯爵看着她,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然后再次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不是沉睡(永恒者无需睡眠),而是进入了某种深度的静息与恢复状态。他需要时间,来修复身体的创伤,平复力量的消耗,消化血月之夜的收获与代价。
许辞没有再打扰他。她只是安静地跪坐在他身边,一只手被他握著,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没有受伤的膝盖上。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际,那轮曾狰狞恐怖的血月,不知何时已开始隐退。它的颜色不再那么浓郁刺眼,边缘也变得模糊,仿佛正在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擦拭、稀释。暗红的天空逐渐褪色,重新被深邃的、属于永夜山脉的纯粹黑暗所取代。只有极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如同褪色血迹般的暗红余晖,昭示著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真实”盛宴。
古堡内部的震动和嘶吼早已平息,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深沉的寂静。连空气里那股血腥、硫磺和疯狂的气息,也在壁炉温暖火焰的净化下,慢慢消散。
最黑暗、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黎明(或许永远不会有真正的黎明)尚未到来,但长夜已熬过最艰难的一段。
许辞低下头,看着伯爵沉静疲惫的睡颜,又看了看窗外逐渐恢复“正常”的夜空,最后将目光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带着泪痕的、却无比安心和满足的笑容。
她的夜空受伤了,疲惫了,但终究,平安归航。
而她的小月亮,也终于完成了第一次,在真正的黑暗中,散发微光、坚守阵地的使命。
未来或许还有更多未知的挑战,但此刻,此夜,此地。
便是最好的结局,和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