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时,许辞因为上午的“成功”而胃口大开。餐后,伯爵给了她自由活动时间。她没有跑远,而是拿出笔记本,认真地记录下月露茶的配方、步骤和伯爵指出的要点,还画了茶具和材料的简图。星尘微风铃在她身边轻轻响着,陪伴着她的专注。
傍晚,当“阳光”开始染上橙红,壁炉火焰颜色开始微妙变化时,许辞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她看着外面幻景中,那轮模拟的“太阳”缓缓沉入流动的暗色云海,天际泛起瑰丽的紫红与金橙,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虚幻无常。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她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冒出这句诗,轻声念了出来。孤儿院的图书室里有一本破旧的唐诗选集,这是她少数记得的句子之一。
“黄昏?”伯爵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一同望着那虚假而壮丽的日落景象,“在这里,没有真正的黄昏。只有永恒的夜,与模拟的光影游戏。”他的语气平淡,却似乎隐含着什么。
许辞仰头看他。逆着渐深的“暮色”,伯爵的侧脸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光边,让他冰冷的俊美多了几分虚幻的温度。银色的长发流淌著夕照的光泽,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血色眼眸,此刻映着窗外的流光溢彩,竟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
“但是,”许辞小声说,指了指天边最亮的那一抹金红色残光,“就算知道是假的,看到这样的光,还是会觉得很暖和,很好看。”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措辞,“就像爸爸虽然总是很冷静,但有时候,也会让我觉得很安心,很好看。”
她这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用词稚嫩,却透著一股毫无保留的真诚。
伯爵垂眸,看向身边只及他腰际的女孩。她仰著小脸,眼睛清澈透亮,里面倒映着虚假的夕阳和他同样虚幻的倒影。那眼神里,是全然的信赖,和一种笨拙却直击核心的亲近。
他忽然伸出手,没有碰她的头,也没有帮她整理衣领,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被“夕照”染上暖色的脸颊边缘。
那动作轻得像羽毛掠过,带着他指尖惯常的冰凉,却莫名让许辞屏住了呼吸。
“傻气。”伯爵收回手,声音低沉,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光影幻象,怎能与真实的存在相提并论。”
他转过身,走向房间中央,背对着她。壁炉火焰此刻已转为一种温暖的琥珀金色,与窗外的“暮色”相映。
就在许辞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伯爵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若你偏爱这虚幻的暖光”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在做一个决定。
“或许,我可以允你一个更贴切的名字。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
许辞的心跳漏了一拍,睁大眼睛看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
伯爵缓缓转过身,暖金色的火光在他暗红的眼眸中跳跃,竟似融化了一丝亘古的寒冰。他看着许辞,那目光深邃而复杂,带着一种许辞从未见过的、近乎专注的审视。
“月华清冷,高悬永夜,是孤寂,也是指引。”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而你”
他的目光落在许辞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那里面映着火光,亮晶晶的,如同坠入人间的星子。
“却总能抓住这点滴虚幻的暖意,笨拙地想要靠近,带来意料之外的扰动与微光。”
他微微停顿,房间内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和微风铃偶尔的轻响。
“从今日起,”伯爵的声音最终落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似乎隐含温度的宣告,
“你可以是——我的‘小月亮’。”
小月亮。
不是娇艳带刺的玫瑰,不是温暖热烈的太阳。
是悬挂在他永恒黑夜中的,独一无二的,清冷却努力散发著微光的,他的小月亮。
许辞怔住了,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受宠若惊和莫名酸楚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孤儿院的十九年,她有过编号,有过“喂”或者直呼其名,从未有人给过她如此亲昵、如此独特的称呼。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伯爵在火光中显得不那么冰冷的身影。
“爸爸”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带着泪花的笑容,“我喜欢小月亮。很喜欢。”
伯爵看着她又哭又笑的小脸,那笨拙而纯粹的情感流露,让他千年平静的心湖似乎再次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向前一步,这次,他伸出手,不是点触,而是有些生疏地、却稳稳地,将小小一团的她,轻轻揽入了怀中。
冰冷的怀抱,带着蔷薇与古老书香的气息,并不温暖,却坚实无比。
许辞把脸埋在他冰凉的衣袍里,泪水无声滚落,浸湿了一小片衣料。她伸出小胳膊,紧紧地、紧紧地回抱住了他。
壁炉的火焰安静燃烧,窗外虚假的“暮色”彻底沉入黑暗,真正的夜晚降临。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一个冰冷的、永恒的夜晚,似乎第一次,拥有了一轮独属于他的、会发光的“小月亮”。
而血月的阴影,依旧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着。
那是一个冰冷、坚实,却让许辞感到无比安心的拥抱。伯爵身上古老的蔷薇冷香混合著极淡的、属于霜雪与夜露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她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留下一点温热的湿痕,很快又被那非人的体温汲取,变得冰凉。
伯爵的身体似乎因为她突然的拥抱而微微僵硬了一瞬,但并未推开她。他保持着那个有些生疏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背上,另一只手则略显无措地垂在身侧,仿佛不知道该如何放置。壁炉琥珀金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一大一小两个相拥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和地毯上,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只有星尘微风铃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叮”,以及许辞逐渐平复下来的、带着点抽噎的呼吸声。
良久,许辞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竟然抱住了这位古老而危险的吸血鬼伯爵,还把他的衣服哭湿了一小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小步,抬起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惊后又被安抚好的小兔子。
“对、对不起,爸爸”她小声嗫嚅,“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伯爵垂眸,看了一眼胸前那点微不足道的湿痕,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睛红肿、头发也因为刚才埋在他怀里而蹭得有些凌乱的“小月亮”。她此刻的模样,比平日里故作乖巧或努力学习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真实的脆弱与依恋。
“无妨。”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但搭在她背上的那只手,却在她退开后,自然而然地抬起,用冰凉的指尖将她脸颊边一缕蹭乱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与他最初为她系扣子、梳头发时的生疏截然不同。
许辞被他这个温柔得过分的动作弄得又是一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