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羊皮纸上那些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符,沉默了片刻。
“笔触稚嫩,结构松散。”他评价道,一如既往的直接,“但勉强能看出形态,记忆准确度尚可。对于初学者而言,不算太差。”
这大概是伯爵式的“鼓励”了。许辞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今日的课业到此为止。”伯爵说,“你可以休息,或者在这附近走走。记住活动范围。”
许辞点点头,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她没打算走远,只是在小客厅和相连的走廊里慢慢踱步,消化著今天接收的大量信息。
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魔法幻景构成的“窗外”。暗色的云絮缓缓流转,其间闪烁的星光恒定却冰冷。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转过身,看向又坐回书桌后的伯爵。
“爸爸,”她轻声问,“血月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血月升起后,一切伪装都会失效?”
这是副本简介里提到的关键信息,也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伯爵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暗红的眼眸在渐趋幽蓝的壁炉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
“血月,”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并非单纯的天象。它是暗影潮汐达到顶点时,在特定界域投射出的‘真实之镜’。在它的光芒下,一切基于魔法、契约或意志维持的‘表象’——无论是形态、身份,还是气息——都将被迫显露其最本质的轮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对于这座古堡而言,血月之夜是‘规则’力量最强,但也最‘混乱’的时刻。某些被压抑的存在会格外活跃,某些隐藏的路径可能显现,而依赖‘伪装’或‘庇护’的存在将无处遁形。”
他的目光落在许辞身上,意有所指:“你的‘人类’本质,艾莉娜的丝巾赋予的微弱遮掩,甚至你与我之间这份临时的‘庇护’契约,在血月的真实之镜下,都将变得清晰可辨。届时,古堡的‘规则’将根据最本质的‘真实’进行判定与筛选。”
许辞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说,到了血月之夜,她这个“人类幼崽”的身份将彻底暴露在古堡的规则面前。伯爵的临时庇护能否继续生效?艾莉娜妈妈的丝巾能否提供足够保护?一切都是未知数。
“那我该怎么办?”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伯爵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恐惧,沉默了片刻。
“继续提升你的‘价值’。”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冷静,“巩固你与我之间的‘联系’。掌握更多在这里生存所必需的知识与礼仪。血月是考验,也是机会。在真实之镜下,虚假的庇护会消散,但真实的‘羁绊’与‘认可’,或许能为你赢得一线生机。”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卷:“当然,前提是,你能活到那个时候,并且让我认为,你值得那份‘生机’。”
等价原则,再次被强调。一切终究要回归“价值”与“交换”。
许辞握紧了胸前的梦境水晶和手腕上的丝巾。她明白了。接下来的三天,不仅是存活倒计时,更是她必须全力展示“价值”、加深与伯爵之间那脆弱“联系”的关键期。
壁炉火焰的颜色,不知不觉已转为深邃的幽蓝。
日落钟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敲响。
第四夜,即将来临。而这一次,许辞知道,她不能再只是被动地躲避和等待。她必须更主动一些,在那位冰冷而古老的观测者心中,刻下更深一点的“痕迹”。
当钟声终于穿透石壁隆隆响起时,伯爵如常起身,准备开始夜晚的巡视。
许辞鼓起勇气,在他走向门口时,小声说道:“爸爸今晚,也要平安回来。”
伯爵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随即身影没入门外涌动的黑暗之中。
门合拢,锁扣轻响。
许辞独自留在愈发幽蓝的光线下,手中握著那把冰凉的小银梳,心里反复咀嚼著伯爵关于血月与“价值”的话语。
第四夜,在一种比之前更加复杂、更加紧迫的心境中,开始了。
幽蓝的壁炉火光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伯爵融入黑暗去巡视后,许辞独自留在沙发里。她没有像前几夜那样立刻蜷缩起来,而是坐直了身体,小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胸前微凉的梦境水晶和枕边冰凉的银梳。
价值。联系。真实之镜。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盘旋。仅仅被动地活着,在血月之夜恐怕不够。她需要更主动地“创造价值”?或者,用更符合她当前外壳的方式——更自然地靠近,更潜移默化地,让自己这个“麻烦幼崽”的形象,在伯爵那颗千年冰封的心里,刻下一点点不同的痕迹。
她想起昨夜那个笨拙却有效的“撒娇”。或许可以再大胆一点点?在安全区内,在伯爵默许的边界里。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第四夜的“热闹”似乎真的被前两夜的“清理”大大压制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如同风吹过空洞走廊般的呜咽,以及一阵若有若无的、仿佛古老歌谣般的低吟,旋律哀戚而遥远,听不真切,反而更添幽邃。
许辞没有睡,她在等。
终于,熟悉的平稳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门禁解除,伯爵的身影带着夜间的寒意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或许是她的错觉?)走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门缝最后一丝涌动的黑暗。幽蓝火光映着他完美的侧脸和披风上仿佛被夜色浸染得更深的痕迹。他走向壁炉,习惯性地伸手去拿酒杯。
“爸爸”细软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模糊鼻音,其实她一直醒著。
伯爵动作一顿,转过头。暗红的眼眸看向沙发。
许辞没有像往常一样缩在角落,而是抱着毯子坐在沙发边缘,小脸在幽蓝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一部分是熬夜,一部分是故意调整了呼吸),头发因为靠在沙发上而微微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她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前几夜的纯粹恐惧,反而混合著一丝依赖,一丝努力克制的委屈,还有一点点等待安抚的期盼?
“怎么还没睡?”伯爵问,语气听不出情绪,但他没有立刻去拿酒,而是走了过来。
“做了不好的梦。”许辞小声说,手指绞著毯子边缘,这是真话,她刚才确实迷迷糊糊梦到了孤儿院阴冷潮湿的墙壁和某些不愉快的记忆片段,“醒过来有点怕。”她补充道,这是半真半假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