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衣夫人牵着许辞，没有走向别墅上层，反而沿着另一条更加隐蔽、向下倾斜的走廊前行。这条走廊没有窗户，墙壁是未经粉刷的粗糙石砖，上面爬满了湿滑的暗绿色苔藓，散发出浓郁的泥土和矿物气味。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就嵌著一盏昏黄的、罩着铁笼的壁灯，火焰是幽蓝色的，静静燃烧，投下摇曳不定的、鬼魅般的影子。
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许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血衣夫人似乎察觉到了，握着她的小手紧了紧，一股微弱的、冰冷却稳定的暖意从她掌心传来，驱散了部分寒意。
“规则节点，”夫人开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轻微的回音，“是维持这座别墅‘秩序’的锚点。它们散布在各个关键位置，以特定的‘祭品’或‘契约’为能源运转，确保那些不受控制的力量，被约束在框架内。”
“祭品？”许辞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夫人沉默了一下，才道：“能量不会凭空产生。束缚需要代价。有时候是物品，有时候是记忆，有时候是更具体的东西。”她没有详细解释，但许辞想起了花园里的白骨，想起了李辉失去的眼睛，想起了王森手臂里被挖出的寄生核心。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没有雕刻，只有无数深深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擦过。夫人松开许辞的手，抬起右手，掌心悬停在门板中央。一点暗红色的、如同凝聚血滴的光晕在她掌心浮现，缓缓旋转。
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混合著陈旧羊皮纸、干涸墨水和某种淡淡甜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石室，不大，中央矗立著一座约半人高的黑色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却并非完全黑暗，而是有无数极细微的、银色的光点在缓缓流动、组合、分散，构成一幅不断变幻的、极其复杂的立体图案——那图案仔细看去，竟隐约是整座玫瑰庄园的微缩模型，从主楼到花园，甚至包括地下温室和那些隐藏的通道。
而在模型的几个关键位置——主厅壁炉上方、二楼画廊中心、三楼那扇印血手印的房门处、花园老玫瑰树下，以及他们刚刚离开的温室深处——都悬浮着一个个拳头大小、颜色各异的光团。光团中包裹着不同的东西：有的是一枚锈蚀的钥匙，有的是一缕缠绕的头发，有的是一片干枯的花瓣，有的是一颗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的、类似心脏的肉瘤。
最让许辞心惊的是，代表主厅壁炉上方的那团光，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镶嵌著红宝石的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正极其缓慢地、逆时针转动着。代表花园老玫瑰树下的光团里，则是一小节苍白的、指骨。
“这就是一部分节点。”血衣夫人走到石台边，苍白的手指虚点着那些光团，“它们相互连接，构成网路，维持着基本的‘现实稳定’和‘规则显化’。比如，”她指向壁炉上方的光团，“它关联著‘钟表规则’和‘肖像画规则’。当外来者违反规则，触动节点，相应的‘反馈’就会被激活。”
许辞看着那枚逆时针转动的怀表，想起那两次响起的、带来灾厄的钟声。“如果节点被破坏呢？”
“节点本身很难被直接破坏，”夫人摇头，“它们受到别墅‘本源’的保护。但节点之间的连接可以被干扰、扭曲，或者节点的‘供能’被切断或污染。那样的话，对应的规则就会失效、混乱，或者被其他东西‘篡改’。” 她看向代表三楼房门的光团，那里面是一缕枯黄的小孩头发。“有些节点，因为‘祭品’本身的特殊性，或者长久以来的侵蚀，已经变得不太稳定。需要定期‘维护’。”
维护？像昨晚那样，亲自出手压制那个小女孩诡异？
“妈妈，”许辞仰头问，“这些节点，都是你设置的吗？”
血衣夫人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大部分是。有些是他和我一起设置的。”她指向石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已经熄灭的、内部空无一物的光团位置，“那里原本是核心节点之一，关联著‘阳光’和‘生机’。但它在‘那场火’之后就失效了，无法修复。”
那场火又一次提到。许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空位周围的银色光流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里，形成一个空洞。
“妈妈，”许辞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那场火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小女孩，她叫你‘妈妈’她是不是”
夫人猛地转过头，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许辞，里面的情绪剧烈翻腾，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被触及逆鳞般的冰冷怒意。石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连石台上流动的银色光点都停滞了一瞬。
许辞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但那股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
“她”夫人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是我女儿。”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确认，许辞还是浑身一震。
“或者说，曾经是。”夫人补充道，目光投向那个装着枯黄头发的光团，眼神空洞，“在‘那场火’发生之前很久。”
“那她怎么会变成”许辞说不下去。
“因为‘契约’。”夫人收回目光，看向许辞，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一个愚蠢的、自以为能挽回一切的禁忌契约。”
她似乎不打算再说下去，转身走向石室的另一侧墙壁。那里嵌著一本巨大的、封面由某种暗色金属打造的书籍，书页厚实，边缘泛著淡淡的金芒。夫人伸手，书自动翻开，停在其中一页。页面上是流动的、暗红色的文字，并非许辞认识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当她凝神看去时，含义却直接映入脑海：
【条款七：永恒守望之契】
【立约者以血脉为引，记忆为薪，于此地锚定时光。】
【代价：立约者及其直系血脉，与此地时空永缚。过往不逝，未来不至。】
【违约之罚：时序逆流，存在剥离，契约标的物归寂于‘源暗’。】
【附加条款（血书）：愿以吾之残躯，承其苦痛；愿以此地永寂，换其安眠。然】
后面的字迹变得极其模糊、扭曲，像是被泪水或血迹晕染过，无法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