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那哼歌声断断续续,像一根时隐时现的丝线,从门缝底下、从墙壁的纹理里、从走廊深处的阴影中,幽幽地钻出来,缠上许辞的耳朵。调子是熟悉的《g小调柔板》,夫人经常在留声机上播放的唱片旋律,此刻由一个稚嫩却空洞的童声哼出,却只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许辞轻轻坐起身,看了眼身旁的夫人。她似乎睡沉了,连那微弱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许辞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地板冰凉,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走到门口,侧耳倾听。哼歌声似乎清晰了些,来源方向正是三楼走廊尽头,那扇印着小血手印的房门。
去,还是不去?
白天孙绣的警告犹在耳边,但好奇心,或者说一种莫名的牵引,推着她。也许那里面藏着线索,关于这座别墅,关于那场大火,关于夫人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她回头看了眼床上夫人沉睡的身影,以及她怀里紧抱的小熊——那是自己送的,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也许不会有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手,无声地拉开一条缝,闪身出去。
走廊比房间里更黑。仅有的光源来自窗外惨淡的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扭曲黯淡的光斑。如文网 埂歆最哙哼歌声在这里听得更真切了,确实是那个方向。许辞贴著墙壁,慢慢挪动。她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经过楼梯口时,她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主厅一片漆黑,唯有壁炉的余烬像一只暗红的眼睛,无声地注视著上方。似乎没什么异常。她继续前行。
越靠近那扇门,空气似乎就越冷,还有一种淡淡的、铁锈般的味道。哼歌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出那孩子气的嗓音里一丝僵硬的、模仿般的顿挫,仿佛唱歌的人并不理解旋律中的情感,只是机械地重复。
终于,她站在了那扇门前。门板上的小血手印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还在流动,透著一股邪异。哼歌声就在门后,近在咫尺。
许辞的手搭上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压了下去。
门,没锁。
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股更浓的、混杂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比走廊更黑,像一块凝固的墨。
哼歌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许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里看。借着走廊极其微弱的光,她勉强能分辨出,这是一个儿童房。小小的床,倒地的木马,散落在地上的积木,还有墙上贴著已经褪色剥落的卡通贴纸。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多年。
房间中央,背对着门,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穿着脏污的白色睡裙,头发枯黄散乱。光着脚,脚踝纤细得不正常。
正是之前袭击过李辉、后来被夫人禁锢在二楼的那个小女孩诡异。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着房间的角落。角落里似乎放著一个东西,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许辞不敢动,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就在许辞考虑是否要悄悄退走时,小女孩忽然动了。她极其缓慢地、以一种非人的僵硬姿态,转过了身。
月光恰好在此时偏移,一丝微光从高处的气窗溜进来,照亮了小女孩的脸。
那张脸依旧惨白,双眼是两个黑洞。但她的嘴角,却向上扯起一个诡异的、近乎微笑的弧度。她看着门缝外的许辞,黑洞洞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黑暗。
然后,她用那稚嫩却毫无起伏的声音,轻轻开口,一字一顿:
“姐、姐你、也、想、听、妈、妈、弹、琴、吗?”
许辞浑身汗毛倒竖!她猛地后退一步,想关上门。
但小女孩的动作更快!她原本僵硬的身体像按下了某个开关,猛地扑向门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只冰冷的小手从门缝里闪电般伸出,抓向许辞的手腕!
“砰!”
就在那冰冷指尖即将触碰到许辞皮肤的刹那,另一只手从斜刺里伸来,牢牢扣住了小女孩的手腕!
是血衣夫人!
她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许辞身后,穿着单薄的暗红睡裙,长发披散,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冰冷锐利如刀锋。她怀里,还抱着那只棕色小熊。
“回去。”夫人看着门内挣扎的小女孩,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小女孩发出嘶嘶的、如同小兽般的低鸣,黑洞洞的眼睛不甘地瞪着夫人,又怨毒地扫过许辞,但最终还是畏惧地缩回了手,退回到房间深处的阴影里,不动了。
夫人松开手,那扇门无风自动,“咔哒”一声轻响,紧紧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气息和视线。
走廊恢复寂静,只有夫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转过身,低头看着惊魂未定的许辞,眉头微蹙,眼神复杂,有责备,有关切,还有一丝深藏的疲惫。
“不是让你睡觉吗?”她问,声音有些哑。
“我我听见歌声”许辞小声说,心脏还在狂跳。
夫人沉默了片刻,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最终只是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隔着单薄的睡衣,许辞能感到她指尖的冰凉。
“那孩子她以前很喜欢音乐。”夫人望向紧闭的房门,眼神有些飘远,“尤其是钢琴。可惜后来,什么都毁了。”
“她是”许辞忍不住问。
“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夫人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冷硬,“也是代价的一部分。”
又是代价。许辞想起那场大火。
夫人没再多说,牵起她的手:“回去睡吧。夜里别乱跑,这座房子并不总是像你看到的那么‘安全’。”
许辞被夫人牵着往回走。经过楼梯口时,她下意识又瞥了一眼楼下漆黑的主厅。
壁炉的余烬似乎暗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遮住了光。
花园深处,老玫瑰树下,那块新翻动的土壤,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平整。
仿佛刚才的松动,只是夜风开的一个玩笑。
但若有细心的人蹲下查看,会发现,平整的土壤表面,极其细微地,裂开了几道新鲜的缝隙。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