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的瞳孔里,隐约映出了一个小小的、血淋淋的球形轮廓——是李辉的眼珠。
画像在收集眼睛?
许辞胃里一阵翻涌。
“退!慢慢退!”王森咬牙道,他自己也在后退,但动作因为手臂的伤而踉跄。
那只眼睛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后退,瞳孔里的眼珠轮廓缓缓转动,像是在把玩。
就在他们退到走廊转角,即将脱离视线时——
“铛”
钟声,又响了。
低沉,悠长,穿透浓雾和墙壁,回荡在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那只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画框开始剧烈震动,暗红色的混沌翻滚,像是要溢出来。
“跑!”钱程嘶吼。
几人架著半昏迷的李辉,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许辞也赶紧缩回转角,心脏狂跳。钟声又响了这意味着什么?
她想起规则:别墅的钟表永远停在午夜12点。如果钟表开始走动,请立刻前往卧室锁上门,直到钟声停止。
但现在是大白天,钟却响了。
而且雾越来越浓了。
许辞正想退回楼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尽头,那扇昨天被管家关上的、门板上有小血手印的门又开了一条缝。
比昨天更宽。
浓雾正从门缝里涌出来,比走廊里的雾更粘稠,颜色更深,带着一股刺骨的、腐败的寒意。
门缝里的黑暗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许辞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许辞浑身僵住。
“别出声。”是血衣夫人的声音,冰冷,但很轻。
许辞点头。夫人松开手,把她抱起来,退到更远的阴影里。
两人看着那扇门。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一只苍白的小手伸了出来,扒著门框。那只手很小,比许辞的手还小,皮肤青白,指甲乌黑。
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破旧的、沾满污渍的白色睡裙,头发乱糟糟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动作很僵硬,像提线木偶,爬出门口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站在那里,头微微歪著,似乎在听什么。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许辞和夫人藏身的阴影方向。
许辞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但小女孩似乎没看见她们。她转回头,开始沿着走廊往前走,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走到那只眼睛画像前,停下。
画像里的眼睛猛地转向她,瞳孔收缩,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小女孩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画框上。
无声无息地,画像连同那只眼睛,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化作一地暗红色的冰晶,簌簌落下。
小女孩看都没看地上的冰晶,继续往前走。她经过许辞和夫人藏身的阴影时,脚步顿了一下。
许辞能感觉到,夫人的手臂收紧了。
但小女孩只是侧了侧头,像是嗅了嗅空气,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雾气里。
钟声停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血衣夫人抱着许辞,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看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妈妈,”许辞小声问,“她是谁?”
血衣夫人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回答:“一个很久以前的小客人。她不守规矩,在雾天跑出了房间。”
“然后呢?”
“然后”夫人的声音很轻,“她就永远留下来了。”
永远留下来像那些埋在花园里的骨头一样?
许辞想起门板上的小血手印。那个小女孩,就是手印的主人?
“她还会出来吗?”许辞问。
“雾散之前,可能会。”血衣夫人抱着她往回走,“所以我说,今天不要离开房间。”
回到一楼起居室,夫人把许辞放在沙发上,自己去关了留声机。音乐停止,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火的噼啪声。
“妈妈,”许辞看着她,“那个小女孩她死了吗?”
血衣夫人在她身边坐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害怕吗?”
许辞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妈妈在,就不怕。”
血衣夫人看着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她伸手把许辞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雾很快就会散。”她说,“散了就没事了。”
“那那些客人呢?”许辞指的是玩家,“李辉他”
“他的眼睛回不来了。”夫人声音平淡,“触犯了规则,就要付出代价。这是玫瑰庄园的规矩。”
“可是”许辞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规则是残酷的,但在这里,规则就是生存的唯一保障。
“小玫瑰,”血衣夫人突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定下这些规则吗?”
许辞摇头。
“因为混乱会带来毁灭。”夫人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没有规则,这座别墅会变成真正的地狱。那些画,那些钟,那些雾里的东西会吞噬一切。”
“那你也不能控制它们吗?”
“我可以压制,但不能完全控制。”夫人低声说,“有些东西是这座别墅‘生长’出来的,是无数错误、执念和死亡累积而成的。规则,是束缚它们的锁链。”
许辞明白了。夫人用规则保护自己,也保护着这座别墅不至于彻底失控。
但那些规则,也同样困住了她,让她永远停留在这里,停留在失去爱人的痛苦里,停留在永恒的等待中。
“妈妈,”许辞搂住她的脖子,“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可以离开这里,你会走吗?”
血衣夫人的身体僵住了。
许久,她才缓缓摇头:“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夫人看着窗外翻涌的浓雾,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和这座别墅已经是一体的了。我离不开它,它也离不开我。”
许辞心里一沉。
如果夫人离不开别墅,那她呢?等这个副本结束,其他玩家离开时,她该怎么办?她能离开吗?还是也要“永远留下来”?
【系统:叮!触发关键信息‘boss与副本的绑定’。警告:血衣夫人与‘血色别墅’副本为共生关系,离开副本会导致其存在不稳定甚至消散。宿主若想长期维持‘母女关系’,需考虑留在副本内,或寻找其他解决方案。】
留在副本内?永远在这个恐怖的别墅里?
许辞打了个寒颤。
不,她不想。
可是看着夫人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深藏的孤独和悲伤,许辞又觉得如果就这样离开,夫人会怎么样?
她会继续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别墅,守着那些规则,守着枯死的玫瑰和永远等不回来的人,直到永恒?
许辞心里乱成一团。
窗外,浓雾似乎淡了一些。
但别墅深处,那间门板上有小血手印的房间,门缝里,又一只更小的、婴儿般的手,悄悄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血衣夫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二楼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她抱紧许辞,低声说:“雾快散了。但有些东西已经醒了。”
许辞靠在她怀里,听着那缓慢微弱的心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这座玫瑰庄园,比她想象得更深,更暗,也更悲伤。
而她自己,已经深深陷了进来。
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