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混混在滚油里搅动了大概有十几个呼吸的功夫,这才慢悠悠地把手从油锅里抽了出来。
那只枯手,完好无损,除了沾满了亮晶晶的油渍,连一点红印都没有。仿佛刚才浸入的不是滚油,而是凉水。
他隨意地在破袄上擦了擦手上的油,然后用那根竹籤,把锅里炸得金黄酥脆的几条小银鱼一条条地夹了出来,放在旁边一块乾净的荷叶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已经面无血色、浑身抖似筛糠的二嘎子。
老混混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慢吞吞地问:“小兄弟,刚炸好的银鱼儿,趁热来一条尝尝?”
“哇——!”二嘎子再也忍不住了,自己身上的伤,加上眼前这怪异的场面,让一股强烈的噁心和无法形容的恐惧衝上喉咙。
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胆汁混著血水吐了一地。
孙疤瘌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惨白如纸。
他看著老混混那只油亮亮、却毫髮无伤的枯手,又看看荷叶上那几条金黄酥脆的银鱼,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这已经不是狠,这是邪门,老城里王三爷手下,竟然藏著这种妖人。
王三爷这时才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著孙疤瘌,淡淡地说了一句:“孙兄弟,管教好你的手下。码头,现在只能给你一成。再闹————”
他浑浊的眼珠瞥了一眼那还在冒著青烟、滋滋作响的油锅,声音平淡无波。
“————就请你下去洗洗吧。”
孙疤瘌连一个屁都不敢再放,对著王三爷深深一揖,几乎是把瘫软如泥的二嘎子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他手下的人更是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跟著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呵,今儿又看一场大的。”边儿上的泥人张笑了笑,拄起了拐杖。
陆安生不置可否:“就靠我这水火不侵的巫祁赐福之身,这种事儿其实也不是很难办到,更何况————”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別人看这种场面,真的就是看个猎奇,看个混混的独特文化,陆安生却是来提升自己来了。
老年间的规矩,古怪,但是確有其独特之处。
“录物:《街头把戏初识》(拍砖,吞剑,银枪穿喉,古时候金皮掛彩,平团调柳八门中,掛门的一支的手段,街头卖艺的把式,虽然是唬人的东西,但也是不折不扣的真功夫)。”
这些奖励水平一般,有用,但不完全:“就这些东西,不靠技巧,就靠我现在这身子,基本上也都能做到,只是估计有些用力,或者磕碰的技巧还有些用。”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g 陆安生真正在意的是下面的那些內容。
这一场比试当中解锁的记录根本不止这一个,然而另外的並不是抠眼珠子或者下油锅,而是一些特殊的东西。
“王二爷————厉害。”陆安生在外表现的,依旧是那副愣愣的样子。
不过泥人张也依旧淡定至极:“当然厉害,那是真的老年间就开始混天津卫的猛人,他们那个时候,就这种场面,小半个月里都不知道要见上几回。
刚才那个老混混啊,在他们那边儿叫油三哥,別说炸个手了,年轻点的时候,洗澡的大缸,跳进去,一边儿往肚子里灌,一边儿往身上泼。
除了身上的皮会烫的紧上一点,愣是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泥人张讲起这些事儿,那叫一个得心应手,这是因为他平日里的业务,就是一边捏泥人一边讲故事。
所以上回华乐班子刚刚搬进来,他就直接预备著做了李玉楼的泥像,谁知道还没开始给人家编小传,登台第一场戏人就没了。
相较之下,王三爷这边这帮人,他不知道认识了多少年。
“不过说来这回要不是这帮新来的挑事儿,这边城里面的人可能都要忘了王三爷这帮子人是混混出身儿了。”
泥人张一边拄著拐杖和陆安生往人群外面走,一边表示:“现在去外边打听,有几个知道混混王三儿?大家都只知道南市的龟爷。”
陆安生倒是知道这个:“之前在江湖学识当中看到的时候,我就觉得有意思,果然用上了。”
老城区的南市这地方鱼龙混杂,买卖什么的都有。
这鱼龙混杂,甚至可不是单指人,这儿真的有卖鱼虾蟹之类的玩意儿的。
不单是这些东西,因为天津卫地处九河下梢,能接触到全国南来北往的各种货物,又有河有海有山,最重要的是还临近京城,能接触到一大把有钱有閒的主。
这就让这里成了许许多多拿来耍的玩意儿的经手场地。
各种古玩摆件什么的就不说了,这个天津倒不怎么出头,毕竟真正產这些玩意儿的大头在更里边儿一点儿,山西陕西之类的地方。
可这里產別的玩意儿啊,京城里那些个旗人,好提笼架鸟,斗蛐蛐儿,养养鱼,这些个鸟鱼虫,好多个都得打这儿过。
这就让南市,还多了一个经手这些宠物的功能。
发展到现如今,前清都已经没了,买卖这些的人却还在,总共有四位,狗爷,鸟爷,虫爷和龟爷,就是买卖猫狗,鸟类,虫子,还有水產的。
王三爷就是干水產的龟爷,手底下南北的大小金鱼,龟鱉。甚至到餐桌上吃的虾蟹之类的玩意儿,都有经手,要不怎么有码头的地盘呢?
“要不还得说是这些老人讲究,都已经是辈分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记得老年间的规矩出来,陪年轻人玩儿,还一点不动自己手上的势力。
泥人张依旧在边上念叨著:“讲究啊,讲究。”
陆安生则不置可否,而是在寻思著王三爷身为四爷之一的含金量:“果然,在埋葬之地,就是个卖鱼鱉的,都不会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