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一个一直蹲在王三爷身后阴影里的、不起眼的老混混站了起来o
这老混混头髮白,乾瘪瘦小,穿著件油渍麻的破袄,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浑浊得像蒙了层灰。
他长的就像个劳禄了一辈子的老苦力,可值得注意的是,他手里没拿刀,而是拎著个小炭炉和一个不大的铁锅。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不少有经验的人,已经看出来这是打算干什么了。
老混混慢悠悠地走到场子中央,把炭炉放下,又从怀里掏出几块黑乎乎的硬炭,用火镰“咔嚓咔嚓”地打火点燃。
很快,炭火烧旺了,发出啪的轻响。
老混混把那个不大的铁锅架在炭炉上。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罐,把里面清亮亮的菜籽油倒进了铁锅里。
油不多,刚没过锅底一指深。
老混混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竟是几尾寸把长、处理乾净的银鱼。
手里一摆,他像变戏法似的,把银鱼丟进了油锅里。
滋滋啦啦————
银鱼在热油里迅速捲曲、变黄、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这诡异的一幕让很多人都摸不著头脑,这老傢伙在生死斗狠的场子上————炸鱼吃?
然而无论周围如何討论,老混混那就是自顾自的在那用一根细长的竹籤,慢悠悠地翻动著油锅里的小银鱼,动作专注。
看上去就是个干了很多年的,街头卖油炸小吃的老头。
油温越来越高,青烟裊裊升起,油锅里的油开始剧烈翻腾起密集的小泡,发出“噼啪”的爆响。
二嘎子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幕,弄得有些发愣,刚才好勇发狠那股劲儿,都泄了大半。
就在油锅沸腾到顶点,青烟滚滚,油泡翻涌如同沸腾的开水时,老混混动了他慢悠悠地放下竹籤,挽起了自己那件破袄的右臂袖子,一直擼到肩膀,露出乾瘦、布满老年斑、青筋虬结如同老树根般的胳膊。
那胳膊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皮肤鬆弛,毫无光泽。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伸出那只乾枯、布满皱纹的右手,五指箕张,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稳定地,朝著那滚油翻腾的铁锅里探了下去。
“真是下油锅。”
他虽然没有真的伸到油里面,但也没有想像中的皮开肉绽、焦糊冒烟,老混混那只乾枯的手,就那么平静地、稳稳地浸没在了滚沸的油锅之上。
“火候差不多了————小兄弟,你先请?需不需要给你整把刀子。”
老混混缓缓地抬起了手,示意了一下二嘎子,明明应该被沸腾的油撩的全是水泡的手毫髮无伤。
二嘎子皱了皱眉,然而,无论是他还是背后的那些个弟兄,都已经被眼前的这副阵仗给架住了。
江湖规矩,你挑事儿无所谓,够狠,够凶,没问题,只要下的去手,不论叫板有多凶有多臭,大家就是服你。
但是你要是挑了事儿,不动手,那这就是纯找茬,对面一拥而上,直接打死你也没有办法。 所以无论是二嘎子,还是他自己还是后面的张疤痢,在这个情况下,都没法帮他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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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对面已经摆开阵势,大概率他抠了眼珠子之后,还是会被下油锅这种更狼的活给压倒,他这只招子也绝对保不住。
“衝动是魔鬼啊。”陆安生往嘴里又丟了颗蚕豆,隨后便看见,二嘎子那只已经沾了不少血污的手,直接伸向了自己的眼珠子。
他迟疑了半晌,但是左右环顾,很显然,无论是看戏的群眾还是站在他身后的老大,都没有法子改变他必须动手这个事实。
陆安生强悍的感官,和古武术蜕变之后,获得的对人体活动的敏锐感知能力让他听见,二嘎子的呼吸声混乱的很。
那只眼睛先前被头上流下来的血弄得半睁半闭,现在甚至需要专门用手给它撑开,看著血腥非常。
不过一半抽气,一半出气以后,他还是一咬牙,把那只手按了下去。
“啊!!!”
“噗!”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传来,周边的人群退开了不少。
两边几的混混都有不少人起了一些呕吐似的反应,他们当中许多只是来撑场子的,根本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张疤瘌的新混混团体当中,这种人尤其多。
然而就是这些人里,蹦出来了这个愣头青,真有些老年间混混的血气。
然后王三爷那头,看著这场面,却仅仅只是摇了摇头:“往前推三十年,跟著我,这娃子啥混不到?可惜了。”
陆安生对这种血腥的场面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生抠啊,真挺猛。不过这边————”
和他的反应差不多,大部分人看到这场面以后,第一反应不是盯著各种杂七杂八的液体留一地,血腥的二嘎子那边的场面,而是看向了另一边。
那个老混混果然有了反应,听到眼珠子破裂的声音之后,马上就把他的那只手完全伸进了那一锅油里面。
“滋————”本来冒泡沸腾的很稳定的油,突然有了別的东西进入,马上又滚了开来。
各种白黄的气泡一团一团的冒出来,被那个老混混抓在手里,放下去的几条新的银鱼,缓缓的飘向了周围,慢慢在滚油当中变成了炸了之后的样子。
显然,他往油里面放鱼一直都只有一个目的。
以往什么油锅捞铜钱儿,拿铜钱儿冒泡来作为油温的证明,那也许还能稍微做些假,可这食物由生到熟,可就很难凭藉什么歪门邪道办到了。
“滋!”
他的手在滚油里,甚至还在搅动,仿佛那不是滚烫的油,而是一锅温水。
他那只枯手隨意地拨弄著那几条已经炸得金黄酥脆的银鱼。滚油在他手背上、指缝间翻腾、跳跃,发出更剧烈的“噼啪”声,溅起点点油星。
然而,这老混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狰狞,甚至连一丝汗珠都没有。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油锅里银鱼被炸得酥脆的声音,判断是不是可以出锅。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只在滚油中搅动的枯手。
空气里瀰漫著炸鱼的焦香和滚油的油烟味,刚才还在抱著侥倖的心態,指望这老混混根本不敢把手伸进油里面的二嘎子,此时彻底傻了。
他的姿势和刚才一样,是半跪在那里,捂著那边完全破裂的眼睛,牙关咬得很紧,脸上的凶狠却早就已经被恐惧所取代。
他看了看那只在油锅里安然无恙的手,又看看自己捂在眼睛上,流著血的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