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沈诗文和几个人下了车。站台上有两个穿著普通衣服的男人,眼神很凶,扫视著每一个下车的人。外面停著一辆带篷布的军用卡车。
“去训练班的,上车。”其中一个男人简短地说。
大家默默爬上卡车。篷布放下,车里暗了下来。没人说话,只有卡车摇晃的声音。沈诗文闭著眼,心里默默记著路。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卡车慢下来,开过一个大门口,最后停在一片空地上。篷布掀开,阳光照进来。
“都下来!排队!”一个响亮的声音喊道。
空地上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有男有女,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站在前面,肩上是少校军衔。他个子不高,皮肤黑,眼神很凶地看著新来的人。他身边站著几个助手,表情都很严肃。
“我叫姜佑声,是这里的总教官。”军官开口说,“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有什么背景,到了这里,就都是学员!你们的过去,在这里不算数!以后怎么样,看你们自己的表现!”
他停了一下,眼神扫过所有人:“青浦训练班,不是让你们来享福的。日本人的枪炮已经打到上海了,国家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在这里,你们要学真本事。吃不了苦的,现在就站出来,还能体面地离开。”
没人动。
姜佑声点点头:“好,既然没人走,那就別后悔。现在,把你们隨身带的东西都拿出来检查。”
几个助教走过来,挨个检查行李。沈诗文带的几件衣服、一点钱和日常用品被翻了个遍。幸好他早有准备,重要的东西都没带在身上。
检查完,一个助教开始发东西:两套灰布军装,一双布鞋,一个搪瓷碗,还有编號牌。
“记住你们的编號!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名字!现在去换衣服,十分钟后在这里集合!”
沈诗文领到的是37號。他跟著其他人跑到旁边的屋子换上了军装。衣服有点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十分钟后,所有人都换好了军装,站成了几排。穿上一样的衣服,大家看起来都差不多,分不出谁是谁了。
姜佑声又在前面讲话:“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训练班的学员了。这里的规矩很简单:第一,服从命令;第二,还是服从命令;第三,不准打听別人的事。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大家齐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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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了!”声音大了很多。
姜佑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分配宿舍。念到编號的,跟著助教走。”
沈诗文被分到了三班,住在祠堂旁边的一间旧房子里。屋子里很简陋,摆著几张木板床,床上只有草蓆和一床薄被子。
跟他同屋的有五个人:一个是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个学生;一个身材壮实,像是当过兵的;还有一个年纪稍大,表情很沉稳;另外两个看起来像是城里人。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各自找床铺收拾东西。
那个壮实的汉子先开口了:“我叫赵大勇,以前在东北军待过。”他说话带著北方口音。
戴眼镜的年轻人小声说:“我叫陈明远,是復旦的学生。” 年纪大点的说:“周海平,做点小生意。”
另外两个人也简单介绍了自己,一个叫孙小海,一个叫吴建业。
轮到沈诗文,他简单地说:“沈诗文,在上海做过事。”
大家也没多问,毕竟教官说了不准打听別人的事。
收拾完床铺,哨声响了,是吃饭的时间。
食堂就在祠堂的大堂里,摆著几张长条桌。饭菜很简单:糙米饭,一碗青菜,几片咸菜。
大家排队打饭,然后找位置坐下吃饭。没人说话,只有吃饭的声音。
沈诗文默默吃著,眼睛却在观察周围的人。他注意到有几个人的举止不太一样,像是受过训练的。还有几个人看起来很紧张,拿碗的手都在抖。
吃完饭,又是哨声。所有人到空地集合。
姜佑声站在前面:“下午开始训练。第一项,体能训练。跟著助教,绕著训练场跑二十圈。”
训练场不大,一圈大概两百米。但对一些没经过训练的人来说,二十圈也是个不小的挑战。
助教在前面带队,大家跟在后面跑。刚开始还好,跑到第十圈的时候,有人开始喘粗气了。第十五圈,有两个人体力不支,掉队了。
沈诗文调整著呼吸,保持在中游的位置。他在上海经常东奔西跑,体力还不错。
赵大勇跑在最前面,看起来很轻鬆。陈明远已经满脸通红,汗流浹背,但还是咬牙坚持著。
跑完二十圈,大家都累得够呛。姜佑声却面无表情:“这才刚刚开始。休息十分钟,然后练习队列。”
整个下午都在训练中度过:队列、立正、稍息、敬礼每一个动作都要反覆练习,直到符合標准为止。
傍晚时分,终於结束了第一天的训练。大家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诗文躺在床上,看著屋顶的椽子。这里的生活比他想像的还要严格。每个人都像一张白纸,被重新塑造。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真心来抗日的,有多少是別有目的的,就像他自己一样。
窗外传来哨声,是熄灯的信號。屋子里的油灯被吹灭了,一片黑暗。
沈诗文闭上眼睛,却睡不著。他想起了上海,想起了老顾,想起了老周父女。
现在他已经踏上了这条新的道路,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夜深了,宿舍里响起了鼾声。
沈诗文悄悄坐起身,借著月光,在一个小本子上用密码做了简单的记录。
这是他保持的习惯,记录重要的事情。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