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伯礼和王副局长的车刚驶离视线,中村太郎脸上的那层温和面具便瞬间剥落。
他没再看沈诗文,而是对今村勇次微微躬身:“课长,我去处理一下。”
今村点了点头,目光最后在沈诗文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然后转身离开了偏厅。
中村这才转向沈诗文,脸上没什么表情:“川崎君,你也看到了。力行社,警察局,甚至党调处,都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著你。”他踱步到窗边,看著外面,“我这里,不是避难所。要想留下,你需要证明你值得我承受这些压力。”
沈诗文心知肚明,仅仅依靠“被骚扰”的受害者身份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递上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
“中村先生,”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坚定,“我明白。空口无凭。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为您拿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中村转过身,审视著他:“哦?你还想动范家明?”
“不,”沈诗文摇头,“范家明目標太大,现在肯定戒备森严。我有一个新的目標。”
“说。”
“警察局,侦缉队。”沈诗文吐出几个字,“张耀祖。”
中村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名单上有这个名字,但张耀祖职位不算最高,只能算是一条不错的走狗。
沈诗文继续解释,思路清晰:“张耀祖掌管侦缉队,所有盯梢、抓捕、线人网络,都要经过他。如果我们能掌握他,就等於在警察局內部装上了一个预警器。而且,相比范家明,他防备心更低,更容易得手。我知道他有个相好的,住在霞飞路公寓,他每周三晚上都会去那里,那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没有提出具体的行动计划,而是提供了关键的目標、价值和突破口。
这显得他深思熟虑,而又不越俎代庖。
中村沉吟著,手指轻轻敲打窗欞。
显然,沈诗文的提议打动了他。
一个活的、能被掌控的警察局侦缉队长,价值確实超过一份可能已经过时的文件。
“张耀祖”中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很好。这个目標选得不错。具体怎么做,我会让山口和你详细策划。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绝不让您失望!”沈诗文挺直腰板,声音鏗鏘有力。
从中村別墅出来,沈诗文感觉背后的目光几乎要將他洞穿。
他知道,下一次行动,周围监视他的,將不止一方势力。
中村会派人看著他,党调处可能伺机报復,齐伯礼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必须策划一场完美的“表演”,既要拿到中村想要的东西,又要给另外两方一个合理的“交代”。
回到住处,他反锁房门,拉上窗帘。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摊开一张简陋的上海地图,手指在霞飞路附近缓缓移动,大脑飞速运转。
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对张耀祖的“控制”,同时向齐伯礼传递出“我是被迫的,我仍心向组织”的信號,还能让党调处抓不到任何实质把柄?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必须找到那条缝隙。
深夜,他再次启用那个极其隱秘的渠道,向齐伯礼发出了一条极其简短、充满风险的信息:
“目標:张耀祖。周三晚,霞飞路。被动行动,求策应。”
信息发出,如同石沉大海。沈诗文知道,齐伯礼未必会信,也未必会出手,但这步棋必须走。
隨后,他又將一张写著同样时间地点的匿名纸条,塞进了与李乃路约定的另一个死信箱。
內容更简单:
“疑似日方新行动。”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他已经布下了饵,撒下了网。
周三傍晚,霞飞路。
沈诗文坐在咖啡馆窗边,目光扫过街道,眼底的信息框冷静地浮现:
【赵四,阵营:力行社,身份:行动队员】——那个靠在电线桿上看报的男人。
【高桥健一,阵营:日本海军情报处,身份:特工】——街角卖烟的小贩。 【孙四民,阵营:党调处,身份:侦查员】——正在爭吵的男女中的男子。
三方眼线,尽在掌握。沈诗文端起咖啡,指尖稳定。
七点五十五分,张耀祖的黑色轿车准时出现。
【张耀祖,身份:警察局侦缉队长】——轿车后座那个略显肥胖的身影。
沈诗文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起身执行与山口约定的“意外相遇”计划——
“砰!”
一声枪响毫无徵兆地撕裂黄昏的寧静!子弹打在张耀祖轿车前方的路面上,溅起火星。
街道瞬间大乱!
沈诗文心臟一缩,瞬间伏低身体,视野急速扫视枪手位置。斜对面二楼窗口,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沈诗文心臟一缩,瞬间伏低身体,视野急速扫视枪手位置。斜对面二楼窗口,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钱小虎,阵营:力行社,身份:狙击手】
果然是齐伯礼的人!
沈诗文心中瞬间明了,这是齐伯礼的“策应”,用这种方式製造混乱,既可能想破坏日本人的计划,也可能是在测试他的临场反应。
街道已乱作一团。
张耀祖的轿车猛然后退,赵四拔枪寻找目標,高桥健一试图靠近轿车,孙四民则混在人群中伺机而动。
计划全被打乱!
沈诗文当机立断,猛地起身,却並非冲向张耀祖的轿车,而是逆著慌乱的人流,直接扑向那栋公寓楼!
他必须抓住这混乱的瞬间,这是接近张耀祖唯一的机会,也是做给三方势力看的最好表演!
他一边跑,一边用特殊视野锁定混乱中每一个关键人物:
【张耀祖,阵营:已投日,身份:警察局侦缉队长】
【高桥健一,阵营:日本海军情报处,身份:特工】
【赵四,阵营:力行社,身份:行动队员】
【孙四民,阵营:党调处,身份:侦查员】
沈诗文不顾一切地衝到公寓楼下,恰好与刚从后门溜出来、想趁乱离开的张耀祖撞了个满怀!
“张队长!快!跟我来,外面危险!”沈诗文一把抓住张耀祖的胳膊,语气急促,不容置疑,仿佛真是来接应他的自己人。
张耀祖惊魂未定,看清是“川崎”,下意识地就被他拉著往公寓里退。
“川崎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有埋伏!可能是冲你来的!”沈诗文语气凝重,將他迅速拉进楼梯间的阴影处,同时將山口给他的那些照片副本快速塞进张耀祖手里,“中村先生让我务必保住你!这些东西你先拿好,找个地方藏起来!”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既完成了接触和递交威胁证据的步骤,又在表面上扮演了“保护者”的角色。
张耀祖捏著那叠照片,脸色瞬间惨白。他投靠日本人的事情一旦曝光,就是死路一条。
“他们他们怎么会”
“没时间解释了!”沈诗文打断他,目光扫过楼道窗外,看到高桥健一已经突破人群正在靠近,而赵四和孙四民的身影也在不远处若隱若现。
他必须立刻脱身!
“你自己小心!从后门走!”沈诗文用力推了张耀祖一把,將他推向公寓后门方向,自己则转身冲向楼梯,向上跑去!
他不能和张耀祖一起被堵在这里,更不能被高桥健一当场“抓获”。
向上跑,既能暂时摆脱楼下几方的视线,也能製造自己引开追兵或继续执行任务的假象。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迴响。
沈诗文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著每一步的后果。
张耀祖这个棋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是如何向中村、齐伯礼和李乃路分別解释今晚这混乱的“成功”了。
他衝上三楼,猛地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闪身而入,背靠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