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当他正准备出门去打探消息时,中村太郎的电话终於来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只让他立刻过去一趟。
再次走进中村的书房,气氛明显不同。中村没有泡茶,而是站在窗边,看著外面。今村勇次竟然也在,就坐在上次中村的位置上,手里把玩著一把精致的小刀。
“川崎君。”中村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压力,“昨晚海关大楼的事,听说了吗?”
“早上听警察局的朋友提了一句,说是有毛贼想偷东西,被党调处的人打死了。”沈诗文谨慎地回答,將自己撇清。
“毛贼?”今村勇次轻笑一声,手指停在小刀的刃口,“那个被打死的人,经过我们核实,是党调处的行动人员。”
沈诗文適时地露出震惊和不解的神情:“党调处的人?他们去海关督察长办公室偷东西?”
“这正是我们想知道的。”中村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你昨天,真的没去海关大楼附近?”
“没有!”沈诗文回答得斩钉截铁,带著一丝被怀疑的委屈,“中村先生,您吩咐我等待消息,我怎么会擅自行动?而且,如果我去了,以党调处布控的严密,恐怕现在被打死在现场的就是我了!”
他巧妙地引导著逻辑。
中村和今村对视了一眼。
今村缓缓开口:“山口报告,他昨天在约定地点没有等到你。”
沈诗文心中冷笑,果然还有这一手试探。
他早已准备好说辞:“我快到约定地点时,发现附近有可疑的盯梢者,像是党调处的暗桩。为了安全起见,我没有接近,直接绕路离开了。本想立刻向中村先生报告,但又怕是自己多疑,打扰到您。”
理由合情合理,表现了他的“谨慎”。
中村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些。他坐回椅子,沉吟片刻:“看来,党调处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想抢在我们前面,结果弄巧成拙。”
今村將小刀“啪”一声按在桌上,声音冰冷:“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
范家明是我们重要的发展对象,绝不能出岔子。”
沈诗文低头不语,心中明了,这一关,他暂时又过去了
党调处的鲁莽行动,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洗刷了他的嫌疑,甚至加深了日本人对他的依赖——毕竟,现在只有他这个“乾净”的棋子还能用。
“川崎君,”中村的语气恢復了以往的温和,“范家明那边,暂时不能动了。不过,还有另一件事”
他话未说完,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个手下进来,在中村耳边低语了几句。
中村脸色微变,看向沈诗文的目光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川崎君,”他缓缓说道,“外面有两位先生找你。一位是力行社的齐伯礼组长,另一位是警察局的张副局长。”
沈诗文的心猛地一沉。
力行社和警察局的人,同时找到这里来了。
中村话音落下,书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今村勇次按在桌上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如鹰隼,直刺沈诗文。
齐伯礼和张局长同时找到日本人的据点,这本身就是一场地震。
沈诗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但他脸上却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一丝茫然,他看向中村,语气带著不確定:“找找我?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而且是一起来?”
他必须立刻將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意外捲入的、毫不知情的角色”。
中村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著他,目光里的审视几乎要將他穿透。
今村则缓缓站起身,走到沈诗文面前,声音不高,却带著致命的压力:“川崎君,你的朋友们,消息很灵通啊。”
这句“朋友们”意味深长。
“我”沈诗文脸上露出被冤枉的急切,“中村先生,今村课长,我和他们只是公务上有过接触!尤其是力行社的齐组长,他因为之前一些案子对我颇有成见,至於张局长我更是不熟!他们一起找来,我完全不知情!”
他刻意点出齐伯礼对他“有成见”,埋下对方可能是来找麻烦的伏笔。
中村和今村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村微微頷首。
“请他们到偏厅。”中村对手下吩咐道,然后对沈诗文说,“川崎君,你也一起。记住,你现在是『川崎一郎』。”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测试。
偏厅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齐伯礼穿著得体的中山装,面色冷峻,眼神如刀,一进来就死死盯住沈诗文,带著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警察局的张局长则显得有些不安,不断用帕子擦著额头的虚汗,眼神躲闪。
“中村先生,冒昧打扰。”齐伯礼率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目標明確,“我们找川崎君有点事需要了解。听说他在这里做客,所以就直接过来了。”
“哦?”中村太郎皮笑肉不笑,“不知齐组长找川崎君,所为何事?”
“公务。”齐伯礼回答得滴水不漏,目光转向沈诗文,语气陡然转厉,“川崎一郎!你昨晚在哪里?海关大楼的案子,你需要回去配合调查!”
单刀直入,以办案为名要人。
张局长也赶紧帮腔,语气却软得多:“是啊,川崎,就是例行询问,你跟我们回去一趟,说清楚就好。”
沈诗文心中雪亮。
齐伯礼这是要强行把他从日本人这里捞出去,哪怕方式粗暴。
而张局长,恐怕是被齐伯礼硬拉来施压,或者另有所图。
他不能跟他们走。
一旦离开这个別墅,落入齐伯礼完全掌控中,后果难料。
他必须留在日本人这边,这里虽然危险,但至少三方势力暂时平衡。
他脸上露出被无端指责的愤懣和委屈,看向中村太郎:“中村先生,您看这我昨天一整晚都在住处,今早刘队长已经来查问过了,怎么现在又”
他適时地住口,將球踢给了中村,同时暗示了党调处早上已经骚扰过自己。
中村太郎脸色沉了下来。
齐伯礼和张局长直接上门拿人,这无异於打他的脸,更坐实了沈诗文正被多方紧盯,而党调处早上的行动也佐证了这一点。
这反而让他更倾向於相信沈诗文之前的说辞——他是被盯上的,是“乾净”的。
“齐组长,张局长,”中村开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川崎君是我的客人,协助我们做一些文化交流方面的工作。你们说的案子,如果有证据,可以按程序通过外交途径交涉。如果没有证据,仅凭猜测就上门带人,恐怕不合规矩吧?这里,也不是你们能隨便撒野的地方。”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今村勇次虽然没说话,但冰冷的目光已经表明了一切。
齐伯礼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日本人態度如此强硬。
他死死盯著沈诗文,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沈诗文微微垂首,站在中村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態恭敬,一言不发,仿佛完全依赖中村的庇护。
沉默的对峙在偏厅中蔓延。
最终,齐伯礼冷哼一声:“好!既然中村先生这么说,那我们告辞。不过,川崎一郎,你好自为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诗文一眼,转身大步离开。张局长赶紧跟上,额上的汗更多了。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沈诗文心中没有丝毫轻鬆。
齐伯礼最后那句话,是威胁,也是警告:他知道了自己更深地倒向了日本人。
中村转过身,看著沈诗文,目光复杂,但之前的怀疑似乎消散了不少。他拍了拍沈诗文的肩膀:“川崎君,看来你的处境比我想像的更复杂。不过没关係,只要你真心为研究会做事,我这里,就是你的护身符。”
“多谢中村先生维护!”沈诗文躬身,语气带著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当他直起身,目光掠过窗外齐伯礼和张局长上车离去的背影时,眼神深处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暂时的危机度过了,但他被推到了更危险的浪尖。
力行社那边,需要一个新的解释;而日本人这里的“信任”,也如同走在钢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