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文走出党调处据点，寒风一吹，背后的冷汗几乎要结冰。
他没有片刻迟疑，立刻在街边找了个公用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號码。
“餵？”
“齐组长，是我，诗文。”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公园的死信箱被动了，有三角警示。我刚被党调处的人绑了，盘问关於名单和中村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隨即传来齐伯礼冷静的声音：“你怎么说的？”
“咬死是日本人的试探，档案袋是空的。名单的事，我推说已经通过死信箱上报，没有副本。他们想截胡。”
“处理得不错。”齐伯礼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党调处那帮蠢货，成事不足！中村那边呢？”
“我正准备去匯报。就按实际情况说，被不明身份的人绑架审讯，但我什么都没透露。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党调处甩出去，洗清我的嫌疑。”
“可以。”齐伯礼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取得日本人的绝对信任，拿到『研究会』的核心情报。名单上那些人，暂时不动。至於党调处我会找他们康组长『聊聊』。”
“明白。”
“自己小心。非必要，不要主动联繫。”
“是。”
掛了电话，沈诗文深吸一口气，拦下一辆黄包车，直接赶往中村太郎的住处。他必须抢在可能的负面报告之前，掌握主动权。
再次站在中村的书房外，沈诗文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脸上恰到好处地残留著一丝惊魂未定。
“川崎君？”中村看到他，有些意外，“事情办妥了？”
“中村先生”沈诗文深吸一口气，语气带著压抑的紧张和愤怒，“档案袋已经按要求放置。但是我离开公园后，被人绑架了！”
中村泡茶的动作一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绑架？”
“是。对方蒙住我的眼睛，带到一个地方，逼问档案袋里是什么，以及我和您的关係。”沈诗文语速加快，“我按照您的吩咐，只说那是普通的商业文件，其他一概不知。他们盘问无果，才把我放了。”
中村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看清对方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但他们中文很流利，行事风格不像江湖人士，倒像是”他適时地停顿，留下暗示。
“像是什么？”
“像是官面上的人。”沈诗文压低声音，“我怀疑，可能是党调处。”
中村的瞳孔微微收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党调处看来他们对我们的研究会很感兴趣啊。
他看向沈诗文，目光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新的考量：“川崎君，你受惊了。表现得很好，没有辜负我的信任。”
“这是我应该做的。”沈诗文微微躬身，“只是，这次任务恐怕”
“无妨。”中村摆摆手，“本来就是一次测试。你通过了，而且比我想像的更好。”他顿了顿，“下去休息吧。明天研究会还有一个內部沙龙，你准时参加。”
“是！”沈诗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著疲惫与忠诚的神情，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沈诗文知道，关於绑架的匯报，中村绝不会全信，必然要去核实。
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將党调处暴露在日本人的视野里，既能转移注意力，也能加深中村对“川崎一郎”的信任。
沈诗文回到住处，反锁房门，拉紧窗帘。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十分钟，直到狂跳的心臟逐渐平復。
他需要理清头绪。中村这边暂时过关，但信任是脆弱的。
党调处像饿狼一样盯著，隨时可能再次扑上来。而齐伯礼他想到齐伯礼那句“非必要，不要主动联繫”，心里明白，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力行社只看结果，不会在乎他一个臥底的死活。
他必须儘快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在三方势力的夹缝中站稳脚跟。
第二天傍晚，沈诗文准时出现在“研究会”沙龙现场。
这次地点在一家日式料亭的隱秘包间，气氛比上次更加严肃。
中村太郎看到他，微微点头示意。
今村勇次依旧坐在主位，看到沈诗文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沈诗文谦卑地躬身行礼，然后在末座安静坐下。
沙龙的主题是“物资流通与区域安全”。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自称是经济学教授的男子正在发言，內容是如何通过控制铁路和港口的特定物资流向，“引导”市场秩序。
沈诗文认真记录著，同时用特殊视野扫过在场眾人。
【赵秉钧，阵营：已投日，身份：沪江大学经济系教授】
【周福海，阵营：已投日，身份：税务署稽查科长】
又多了几个新面孔，都是关键部门的人。他將这些信息牢牢刻印在脑海里。
“所以，对西药、汽油、五金这类战略物资，必须实行严格的配额和流向管制。”赵秉钧结束髮言，看向今村。
今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压力：“诸位的分析很有见地。不过，理论需要实践来检验。我们需要知道，在座的各位，谁能真正影响到这些关键节点的实际运作？”
包间里安静下来。
这是要纳投名状了。
中村太郎適时地看向沈诗文：“川崎君，你对码头和仓库的巡查流程应该熟悉。这方面，有什么想法吗？”
问题拋了过来，带著明显的试探。既要他展示能力，也要他表明立场。
沈诗文放下笔，抬起头，语气谨慎而务实：“熟悉不敢当，略知一二。目前码头的巡查存在固定时间和路线，若能掌握其规律，利用交接班空隙，或发展內部人员提供掩护，物资转移的安全性可以大大提高。”
他没有提出具体方案，却点出了关键漏洞和可行方向。
既展示了价值，又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今村勇次微微頷首，第一次对沈诗文露出了类似讚许的表情：“很实际的思路。川崎君，看来中村君没有看错人。”
“课长过奖。”沈诗文微微躬身。
沙龙结束后，中村特意留下沈诗文。
“川崎君，今天的表现很好。”中村语气亲切，“今村课长对你印象不错。有件更重要的事，或许可以交给你试试。”
“请中村先生吩咐。”
“研究会需要一份更具体的，关於海关近期重点稽查品类的內部通报。”中村看著他，声音压低，“这东西，在海关督察长范家明的办公室里。他有收集简报的习惯。”
沈诗文心中一震。这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间谍行动
。目標直指海关高层。
“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沈诗文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
“很好。”中村拍拍他的肩膀，“细节方面，我会让山口协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