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文右手在背后紧握著枪：“王翻译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王仁海嘿嘿一笑，竟自顾自地推门走了进来：“沈警官，明人不说暗话。你在中村太郎那儿化名川崎，又和党调处那边这么熟，听说还攀上了力行社的关係，这多面戏演得可真够累的。“
沈诗文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翻译官这是从哪里听来的疯话？“
“疯话？“王仁海在屋里踱步，隨手拿起桌上的日文诗集翻了翻，“那你告诉我，一个普通警察为什么要住在日侨区？为什么要冒充日本人参加中村的聚会？“
他忽然转身，死死盯住沈诗文：“我知道陈伟死前把那份名单交给了谁。你若杀了我，这份秘密就会立刻送到中村太郎桌上。“
沈诗文沉默片刻，缓缓將枪收起：“坐吧。你要怎么合作？“
王仁海得意地笑了：“简单。我知道党调处要你查那份通敌名单。我可以帮你找到它，但事成之后，我要分一杯羹。“
“你要什么？“
“名单上有个姓吴的，是財政部的司长。他挡了我背后那位大人的路。“王仁海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借力行社的手，除掉他。“
“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止。“王仁海压低声音，“我还要你在中村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海军情报处那边，最近对我可不太满意。“
沈诗文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要我帮你取得中村的信任？“
“没错。事成之后，你我都能在日本人那里站稳脚跟，岂不两全其美？“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房间里瀰漫著无声的较量。
“好。“沈诗文终於开口，“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先看到名单的线索。“
王仁海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推了过来：“陈伟死前三天，在匯中饭店见过这个人。“
照片上是个穿著长衫的中年男子，沈诗文瞳孔微缩——他认得这个人，是党调处的高级特工。
“明天这个时候，我带更多线索来。“王仁海起身走向门口，在门前顿了顿，“对了，中村派去长崎的调查员叫小林光一，坐长崎丸號来，后天到港。“
门被轻轻带上，沈诗文靠在墙上，冷汗这才涔涔而下。
沈诗文盯著紧闭的房门，深吸一口气。
他迅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確认王仁海已经消失在街角，这才稍稍放鬆。
他点燃一支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王仁海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这个人不仅知道他的双重身份，连小林光一抵达上海的具体行程都了如指掌，这说明他在日本特务机关內部的消息相当灵通。
“必须儘快向齐老板匯报。“沈诗文掐灭菸头，准备出门。
就在他伸手去拿外套时，敲门声再次响起。沈诗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谁？“他压低声音问道，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手枪。
“送信的。“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沈诗文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一个戴著鸭舌帽的报童打扮的少年站在门外，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谁让你送来的？“
“一位戴眼镜的先生，给了两块大洋呢。“少年咧嘴笑道。
沈诗文接过信封，迅速关上门。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打字机打著一行字：
“明早八点，外白渡桥，单独见面。事关名单。——顾“
沈诗文认出这是老顾的联络方式。
他將纸条在菸灰缸里烧掉，眉头紧锁。
老顾在这个时候约他见面，必定有要事相商。
第二天清晨，沈诗文提前半小时来到外白渡桥。
他假装在桥头看报纸，实则暗中观察著四周的动静。
七点五十分，一个穿著长衫的中年男子在他身边停下，同样拿起一份报纸。
“你惹上大麻烦了。“老顾压低声音说。
“王仁海？“
“不止。“老顾翻了一页报纸，“党调处已经盯上你了。李乃路昨天调阅了你的档案。“ 沈诗文心中一沉：“为什么？“
“他们怀疑陈伟的死与警局內部有关。“老顾顿了顿，“而且，他们似乎也知道了名单的存在。“
“王仁海昨晚来找过我。“沈诗文简要说明了情况。
老顾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人留不得。但是现在动他，会打草惊蛇。“
“中村派去长崎的调查员明天就到。“
“这件事组织上会处理。“老顾合上报纸，“你的任务是儘快取得中村的信任，找到名单的下落。必要时干掉王仁海。“
沈诗文默默点头。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桥对面有两个形跡可疑的人正在朝这边张望。
“我们被盯上了。“沈诗文低声说。
“分头走。“老顾將报纸塞进他手里，“里面有新的联络方式。“
两人迅速分开，匯入清晨上班的人流中。
沈诗文快步穿过马路，借著电车的掩护拐进一条小巷。
他一边走一边快速翻阅报纸，在分类gg栏里找到了一个用铅笔做的记號。
新的死信箱位置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
当天下午，沈诗文准时来到中日研究会的內部会议。
他刚踏入会场，目光便与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相遇，几乎同时，一行熟悉的蓝色字幕在对方头顶浮现：
【小林光一，身份：日本红党秘密党员，现中国红党成员，任务：配合“草堂”巩固身份】
沈诗文心中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一丝暖流席捲，但他强大的意志力让他面上波澜不惊。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组织为他安排的强援，目的就是为了应对这次身份审查。
中村太郎一见到他，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川崎君，你来得正好。这位是刚从东京本部调来的小林光一先生，负责一些內部稽核工作。”
沈诗文心中雪亮，所谓“內部稽核”就是衝著他来的。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躬身：“小林先生，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上海。”
小林光一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沈诗文捕捉到了他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默契。
小林用標准的调查员口吻问道：“川崎君，听说你毕业於长崎商业高等学校？”
“是的，昭和五年毕业。”沈诗文流畅应答，心中已做好准备。
“真巧，”小林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我的一位前辈也曾就读於贵校，他时常怀念地说，学校后院那棵百年樱花树，是他在长崎最美好的回忆。”
沈诗文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这是小林在给他递话！
长崎商业高等学校根本没有百年樱花树，但小林特意提及“前辈”和“美好回忆”，是在暗示他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纠正，而非直接戳穿，这样既能证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又不会让提问过於难堪。
他脸上立刻配合地露出略带歉然的微笑：“小林先生，您前辈的记忆可能有些偏差了，或许是年代久远记混了。我们学校后院种的其实是几棵很有年头的枫树，每到秋天，红叶似火，那才是真正的美景。或许您的前辈是把其他学校的景致记到我们头上了。”
这番回答既纠正了错误，又给了对方一个完美的台阶。
小林光一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的表情，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原来如此，看来確实是我弄错了。感谢川崎君的指正，长崎的枫景想必也別有一番风味。”他转向中村太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中村看在眼里。他脸上最后一丝疑虑终於散去，满意地拍了拍沈诗文的肩膀：“川崎君对故乡果然情深，记忆如此精准。很好，很好！”
会议结束后，中村特意留下沈诗文，语气比之前更加信任：“川崎君，你的谨慎和可靠我都看在眼里。有件重要的事要拜託你，明晚，在第三码头，需要你去接一批特殊的文化资料。”
“什么货物？”沈诗文適当地表现出谨慎。
“一些需要绝对保密的文化资料。”中村意味深长地强调，“我们这边一个叫王仁海的，会从旁协助你。这既是对这批货物的重视，也是对你，以及对他的一次重要考验。”他话中暗示，这次任务將决定沈诗文和王仁海谁更能获得他的重用。
沈诗文明白，这所谓的“文化资料”极有可能与通敌名单有关。
中村此举，意在让两人互相牵制与竞爭。
“我一定不负阁下重託。”沈诗文躬身回答，语气坚定。
离开研究会，沈诗文立刻前往霞飞路的咖啡馆。
在洗手间隔间里，他心潮澎湃，不仅因为任务有了突破性进展，更因为见到了自己的同志。
他快速写下一张纸条：
“身份审查已通过，小林系我同志。明晚码头，中村交接重要物品，王仁海同行。请求按计划支援，並设法確保小林同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