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文望著小豆子远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这样的苦日子,我也经歷过。“他喃喃自语。
当年父母牺牲后,沈家顿时失了顶樑柱,家道一落千丈。
他被送回祖父母身边,虽说二老对他疼爱有加,可乱世之中,靠著微薄的家底度日终究艰难。
年纪尚小的他,不得不做些零活贴补家用,卖报、跑腿,什么都干过。
直到后来,在几位父亲旧识的帮助下,他才得到赴日留学的机会。
怀著学成报国的心愿,他远渡重洋。
谁知恰逢日本军国主义势力抬头,中国留学生在东京处处受排挤,日子过得比在国內时还要艰难。
就在他最困顿的时候,遇见了改变他一生的人——星火同志,李进。
“为什么帮我?”沈诗文没有去接那碗汤,湿透的衣衫让他微微发抖,但眼神里的警惕更甚。
“出门在外的中国人,不互相帮衬,难道指望日本人发善心?”李进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有些沧桑,“你瞅著我这老头子,就想起我那个儿子他当年也跟你一样,一腔热血来东洋留学,回来时满口新词,说什么找到了救国的路,高兴得灌了一大碗酒,说的那些外国人的名字,我也记不住。
沈诗文这才接过碗,热气短暂地驱散了寒意:“你儿子是红党?”
“我个老粗,不懂啥红的白的。”李进摇摇头,眼神望向窗外的雨幕,“就记得他高兴的很,喝了好几大碗黄酒后来,人就没了。”
“怎么没的?”
“死了。”李进转回头,目光沉沉地压过来,“死在常凯申手里。”
他仰头灌了一口自家酿的土酒,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会儿国红还是一家,说是要一起打造个新江山你爹,我儿子,都是信了这话的愣头青。”
“別提他!”沈诗文猛地打断,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他就是个拋下家人的混蛋!”
“孩子啊”李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们流了那么多血,就换来这么个世道?娃娃饿得啃树皮,说几句公道话就要掉脑袋,昨天还把酒言欢,今天就能背后捅刀”
“这不是我儿子盼的那个中国。”
“您说的这些,我不懂。”沈诗文放下碗,站起身,“是党国资助我留学,给了我前程。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会走那条路也不会去告发您。”
“想通了,隨时来找我。”李进没有挽留,只是默默收拾著碗筷。
九一八事变后
当“东北沦陷”、“不抵抗”的字眼刺目地印在报纸上时,沈诗文最后的幻想破灭了。
他再次敲响了李进的房门。
“李先生,”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我想知道,你们说的出路,到底是什么?”
李进看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静地回答:“一条需要流血牺牲,但能让绝大多数中国人真正活得像个人的路。你准备好了吗?”
一年后
在一间隱蔽的地下室里,唯一的灯火映照著墙上手绘的党旗。
沈诗文庄严地举起右拳,低沉而清晰地宣誓:
“我志愿加入中国红党为事业奋斗终身。” 李进作为他的介绍人,用力握紧他的手:“诗文同志,欢迎你。从今往后,你个人的命运將与整个民族的解放事业紧密相连。”
三年后,横滨码头
海风咸涩,沈诗文提著简单的行李,即將登船返回烽火连天的祖国。
“国內情况比东京复杂百倍,白色恐怖严重,你此去上海,如履薄冰,万事谨慎。”李进仔细叮嘱,將一张用密写药水的字条和一块怀表交给沈诗文,“这是最后的联络方式,非生死关头绝不启用。我们上海再见。”
“放心吧,李进同志。”沈诗文回望这个如师如父的革命引路人,目光坚定,“为了那个崭新的中国,我们一定会在上海重逢。”
沈诗文躺在出租屋坚硬的板床上,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紧紧抿著嘴唇,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酸、发热。
“李进同志,你到底在哪里?“
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
翌日清晨,邮差的铃声准时响起。一封信从门缝塞了进来。
沈诗文拾起信,看到寄信人署名为“京都小林“,心猛地一沉——这是他与日共友人约定的化名。
他颤抖著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用钢笔写著一行简短的日文:
“星火同志,已於上月被捕,英勇就义。“
短短十几个字,却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了沈诗文的心臟。
他僵在原地,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
那个在东京雨夜给他温暖,引领他找到信仰的引路人,就这样消失了。
夜深人静时,沈诗文在黑暗中独自坐著。
他取出两只碗,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第一只碗,他斟满了李进最爱喝的高粱酒。
他还记得李进说过,等革命成功了,一定要回到老家,痛痛快快喝上一场。
第二只碗,是他自己的。
“李进同志,敬你。“他轻声说著,將第一碗酒缓缓洒在地上。
酒水渗入地板,就像那个雨夜,李进递给他的那碗热汤,温暖了他冰冷的手。
他端起自己的碗,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著他的喉咙,却压不住心中的痛楚。
面向东方,他低声哼唱起《国际歌》。
这是李进教他的第一首革命歌曲,也是在那个狭小的和室里,他入党时眾人低声齐唱的旋律。
真正的无名英雄並非没有感情,恰恰相反,他们因深知信仰之重、牺牲之痛,感情才更为炽烈。
只是这情感必须被铁一般的纪律封存在內心深处,只能在绝对安全的时刻,以最隱秘的方式祭奠。
第二天黎明,当沈诗文走出房门时,他已经將所有的悲痛深深埋藏。
还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去做,还有更长的路需要他去走。
李进未竟的事业,需要有人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