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沈诗文將最后一份卷宗归位,轻轻合上档案柜。
“师父,我先走了。”他朝老周的位置微微躬身。
老周从老镜上缘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嗯。明日莫要迟到。”
“晓得了,师父。”
“我还没认你做徒弟呢”
踏出警局大门,他深吸一口气。今天的任务才刚开始——他必须儘快解决住房问题,並设法与组织接上头。
特別是联繫“星火”同志,沈诗文与星火是日本的同窗校友,也是沈诗文的入党介绍人。
星火同志与他约定在上海碰头,可如今却迟迟不见踪影…
“相信一定没事的”沈诗文自我安慰道。
无论怎么讲现在解决租房问题是首要的。
至於与同志会面,他还需要再等等。
这几日住在旅馆终非长久之计,既不安全,也不利於开展秘密工作。
他心中已有三个备选:
中山北路的平民村、隆昌公寓32號,以及一处石库门亭子间。
隆昌公寓虽是警局的廉价宿舍,不少同事都住那里,租金低廉,但正是因此,他反而不能选——同事聚集,人多眼杂,极易暴露。
另外两处各有优劣:
石库门亭子间位於闹市小巷,交通便利,前后门通达,便於紧急撤离,且房东不过问租客私事。
但正因地处繁华,巡警、稽查时常路过,邻居也多是小业主、小职员,心思活络,喜欢打听,对於需要隱蔽身份的他而言,风险不小。
中山北路平民村则是底层市民聚居区,鱼龙混杂,人员流动大,生面孔並不引人注目。
且棚户交错,巷道复杂,犹如迷宫,便於隱匿行踪。
缺点是环境嘈杂,卫生较差,但正因如此,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思忖再三,沈诗文决定先去看平民村的房子。
他蹬上自行车,朝著闸北方向骑去。
越靠近平民村,街道越发显得拥挤杂乱。
低矮的板房挤作一团,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窗外,掛满了破旧的衣物。
空气中混杂著煤烟、饭菜和马桶的气味。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报童正在巷口嬉闹,差点撞到他车上。
“哎哟!对不住,先生!”一个瘦小的孩子连忙道歉。
沈诗文扶住车把,笑道:“不急不急。你们这是卖完报纸了?”
“是呀是呀,”另一个机灵些的孩子接话,“先生要买一份晚报么?刚到的。”
沈诗文摸出几个铜板:“来一份。对了,向你们打听个事,知道这片的房东太太住哪儿么?”
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孩子怯生生地问:“先生是要租房子么?”
“是啊。
“那先生是做什么的呀?”一个大胆的孩子插嘴。
沈诗文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出来你们別怕——我是个警察。”
孩子们顿时安静了,互相使著眼色。最后还是那个瘦小的孩子先开口:“警察先生是好人么?”
“你说呢?”沈诗文又掏出几个铜板分给孩子们,“带我去找房东太太,这些给你们买吃。”
孩子们立刻雀跃起来,爭相引路。拐过几个弯,来到一栋旧式里弄房前,一个精明的中年妇人正坐在门口拣菜。 “房东太太,有人要租房!”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道。
妇人抬起头,上下打量著沈诗文:“儂要租房?”
“是的,太太。听说您这儿有间空房?”
妇人眼睛一转:“是有间亭子间空著。月租三块大洋,不还价。”
沈诗文故作惊讶:“三块?太太,这价钱够在租界租个前厢房了。您看我这刚做事的人,哪来这么多钱”
“那儂出多少?”妇人撇撇嘴。
“一块五,最多两块。”沈诗文笑道,“再说,我是警察局的,以后这一片有什么事,也好行个方便不是?”
妇人眼睛一亮,態度顿时热络起来:“哎哟,是警察先生啊!早说嘛!两块就两块,水电另算。儂什么时候搬进来?”
“就今晚。”沈诗文付了定金,“这是半个月的租金。”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天色已晚。沈诗文走到巷口的餛飩摊前坐下。
“老板,来碗小餛飩。”
“好嘞!”摊主麻利地下锅,“先生是新搬来的?”
“是啊,就住前面亭子间。”
热腾腾的餛飩端上桌,葱和猪油渣的香气扑鼻而来。
沈诗文慢慢吃著,耳边是街坊邻居的閒谈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巷口。
“你不是饿吗?找那个警察要一碗餛飩钱,他是好人。“几个报童小孩,围著一个衣衫襤褸的小乞丐,起鬨到。
“警察哪有好人?之前还把我从桥洞下赶走了。”小乞丐咬著嘴有些愤恨的说,
“说不定他就给了呢?他还买了我的报纸,人总不能被尿憋死。”一个稍微大些的报童劝到。
“你別忘了,你妈是小偷,警察专抓你这种小耗子。”一个报童起鬨道。
“闭嘴!”大些的报童训斥道。
“小孩在哪里嘰嘰咕咕说什么呢?“沈诗文向他们招招手。
听到沈诗文就他们,报童们就一鬨而散了。
那个小乞丐鼓起勇气向沈诗文走去。
“先生”少年声音微弱,“能给口吃的么?我三天没吃饭了”
不远处,几个报童正躲在墙角偷看,窃窃私语著打赌这个“好警察”会不会施捨。
沈诗文打量了少年一眼,故意板起脸:“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要饭?”
少年急得快哭出来:“不是的,先生!我我真的饿”
沈诗文见状,语气缓和下来,朝摊主招手:“老板,再来一碗餛飩,多加个荷包蛋。”
他又对少年笑道:“不过不能白吃,得陪我聊聊天。”
热腾腾的餛飩端上来时,少年眼睛都直了。得到沈诗文点头后,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连勺子都顾不上用,直接端著碗往嘴里倒。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沈诗文看著他这副吃相,不禁想起自己刚留学日本时飢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少年不好意思地放下碗,嘴角还沾著汤渍:“谢谢先生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人呢?”
“我叫小豆子,十五了。”少年低下头,“爹去年得癆病都没了,娘,房东把房子收了,我就就没地方去了。”
沈诗文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失去双亲,若不是有祖父母照顾,恐怕也要流落街头。
“这些日子住在哪里?”他轻声问。
“有时在码头扛包,换顿饱饭。没活时就睡在苏州河的桥洞下”小豆子声音越来越小,“前几天还被巡警赶了好几次,说我们影响市容。”
沈诗文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少年:“这些你先拿著。明天这个时候,还来这里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