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文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下唇被咬出一排深印。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李进同志牺牲了,我在上海的这条线,不能就这么断了。
他想起临行前夕,李进將那个糙布袋塞进他手中时凝重的表情。
“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他颤抖著解开布袋,取出那张泛黄的纸条,凑到檯灯下。
灯光刺眼,他眯起双眼,仔细辨认著纸上潦草的字跡:
“我若牺牲,携怀表至听雨阁,寻老板。“
次日下午三时,听雨阁茶楼。
沈诗文穿著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配深色长裤,脚上的皮鞋虽旧却擦得乾净。
这身打扮恰似一个寻常的读书人,混在茶客中毫不显眼。
周末的茶楼人声鼎沸,桌椅被挤得东倒西歪,地上满是瓜子壳和泼洒的茶渍。戏台上正演著《霸王別姬》,项羽的唱腔苍凉悲壮:“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騅不逝“
沈诗文坐在角落,左手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右手在衣袋里摩挲著那块怀表。
冰凉的金属表壳已被他的体温焐热。
夕阳西斜,茶客渐散。他抬手招来伙计:“劳烦请老板过来一趟。“
不多时,一个身著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这位先生,可是茶水不合口味?“
【顾长阎,阵营:红党,身份:茶馆老板,真实身份:红党特科接头人】
沈诗文指著茶杯,压低声音:“茶里似乎落了只苍蝇。
老板俯身细看时,沈诗文看似不经意地翻开怀表表盖。
表盖內侧,一道深刻的划痕在夕阳余暉中一闪而过。
老板瞳孔微缩,隨即恢復常態:“实在是抱歉,还请先生隨我到內间换杯新茶。“
穿过喧闹的大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堂。房门合上的剎那,外面的喧囂顿时隔绝。
“这表走时可还准?“老板突然发问,目光如炬。
“风雨无阻。“沈诗文沉声应答,这是李进教他的暗號。
老板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下来,声音带著哽咽:“李进同志他“
“牺牲了。“沈诗文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在日本被捕。“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见窗外隱约传来的叫卖声。
“从今天起,你叫我老顾。“老板深吸一口气,“李进同志既然把你託付给我,以后你就是&039;草堂&039;。“
“草堂明白。“沈诗文挺直腰板,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老顾走到窗边,掀起布帘一角向外张望:“现在给你第一个任务:下周三,百乐门舞厅会有一场日本商社的宴会,你想办法混进去。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请柬:“这是你的新身份,远东贸易行的经理。记住,你的任务是接近一个叫中村太郎的日本商人,他是日本特务机关的情报员。在搞什么中日友好交流会,去弄清楚他们在搞什么?“
沈诗文接过请柬,指尖微微发颤。
“老顾,你这条线上可知道赵德柱?”
“赵德柱?我在抗联的时候见过这个人。现在应该也在上海,但他不是这条线上的我不熟。”
也是红党一般分为三条线,地下党组织,情报部门和专门的锄奸队,在老顾这条线上应该涉及不到老赵。
“老赵被抓了,有叛徒出卖,你们小心,其他我不能多说,一定小心。”
“谁,叛徒?”老顾狐疑的打量著沈诗文。 “刘四千,情报来源我不能都说,证据我会儘快告知你。”
“草堂同志,小心行动,切勿暴露。”
沈诗文刚踏进警局大门,还没来得及把外套掛好,就被行动队的刘队长一把拽住了胳膊。
“小沈!儂回来得正好!快点快点,跟阿拉跑一趟现场!”刘队长额头上都是汗,一口沪语又急又快,“法租界出大事体了,福煦路公寓里死特个人,还是有头有脸的!真他妈触霉头!队里识字的都派出去了,儂笔头快,跟我去记笔录!”
沈诗文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连忙应道:“晓得了,刘队长,我拿本子就跟儂走。”
“队长,法租界的事不应该归法租界巡捕房管吗?”沈诗文疑问道。
“死者身份特殊,这次由法租界和咱们联合办案,但是我们不享有执法权…”刘队长言语间满是无奈。
骑上几辆自行车,衝到一栋气派的公寓楼下。
现场已经乱成一锅粥,法租界的巡捕拉著警戒线,看热闹的市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几个记者举著相机想往里挤。
刘队长骂骂咧咧地拨开人群:“让开让开!警察办案!”
一走进二楼的事发公寓,一股血腥味混著香水味就衝进鼻子。
客厅里,几个法租界的探长正和警局的人爭得面红耳赤。
“儂讲是抢劫?抢匪会用书房里的裁纸刀杀人?依当阿拉是洋盘啊?”一个上海老巡捕气得脸色通红。
“冷静点!现场確实有財物丟失”一个带著法语口音的探长试图解释。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沈诗文一眼瞥见了站在书房门口的王仁海。
他穿著笔挺的深色西装,手里拿著一块白手帕轻轻掩著口鼻,眉头微蹙,正冷眼打量著屋內的情景。
【王仁海,阵营:日本特务机关;表面身份:警局日文翻译】
刘队长也看到了他,低声啐了一口:“娘个嬉皮!这只赤佬哪能又来了?小沈,勿要管他,儂抓紧记录!”
沈诗文压下心中的疑虑,打开记录本,开始仔细观察。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著丝绸睡袍倒在书房地毯上,胸口插著一把看起来就很贵的裁纸刀。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啊文件啊丟得到处都是。
他一边记录,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
死者表情好像有点吃惊,不单单是痛苦。
指甲缝里好像有点红顏色的线头。
檯灯打翻了,菸灰缸却好好放著。
门口有一小块泥巴印子,和地毯顏色不搭。
而王仁海他不靠近尸体,倒是对著打翻的檯灯和散了一地的书看了又看。
“初步判断是入室抢劫,”一个洋人法医直起腰说,“有財物损失。”
刘队长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得紧紧的。沈诗文心里却打了个突。
抢劫?哪家抢匪会用裁纸刀杀人?还特意翻文件?
这时,王仁海慢悠悠地踱过来,用標准的国语对刘队长说:“刘队长,是否需要我协助与法租界的同仁沟通?”他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沈诗文手上的记录本。
刘队长没好气地回绝:“用勿著!阿拉自家搞得定!”
王仁海也不生气,反而转向沈诗文,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沈先生记录得很认真嘛,不愧是读书人。”
沈诗文心里一凛,赶紧低下头,用带著几分怯懦的语气回答:“王先生过奖了,我就是按规矩办事。”他故意把字写得工工整整,像个刚入职的胆小文员。
王仁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又去打量那个书柜了。
沈诗文握笔的手心有点出汗。
这个王仁海,到底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