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文静坐在档案科內,四周是堆积如山的案卷,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特有的尘味。
他专注地翻阅著,凭藉出色的记忆力,目光如扫描般快速掠过一份份文件,敏锐地捕捉著字里行间有价值的信息。
最引起他注意的是去年中央特科在上海遭遇破坏的相关记录。
从那些零散不全的档案中可以看出,上海警局当时確实奉命配合了行动,但核心情报始终被特务部门严格封锁,能够查阅到的多是些外围行动记录,关键內容寥寥无几。
更值得关注的是,自“一二九“运动后国民政府颁布《维持治安紧急办法》以来,警局明显加强了对抗日救亡运动的打压。
近来同济大学不少学生组成了“反妥协抗日“的舆论阵营,公开批评当局的对日政策。
为此,局里特別加强了对学生活动的监视和管控,最近还逮捕了几名活跃分子。
这些案卷都被特別標註,单独存放。
朱波,同济大学文学系;
艾文清,同济大学哲学系;
沈诗文凝视著这些名字,有时真希望自己的能力可以直接从档案中就看出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和信息,那样会方便很多。
可惜確实做不到。
他迫切地希望亲自去看看这些学生,分辨哪些是真正的同志,哪些是可以培养发展的火种,而哪些又是混在群眾队伍里的破坏分子。
如今距离西安事变、国共合作已经很近了,全面抗战的爆发也不远了。
1937年的上海,必將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战爭的迷雾笼罩著整个中华大地,內战的阴霾、日本的虎视眈眈、西方列强的暗中操纵,都將这片古老的土地推向未知的深渊。
沈诗文深知,他必须加快行动了。
若想为组织发挥更大作用,就必须要爬到更高的位置。
一个档案科的小职员,对革命事业的价值实在太有限了。
沈诗文在整理档案之余,也儘可能地翻阅了警局內部的人事档案。
凭藉前世犯罪心理学侧写师的专业素养,他擅长从字里行间的细节把握他人的性格特质、心理状態乃至价值取向。
通过將档案记录与日常观察相结合,他很快得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热血与正直似乎成了反义词,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缺点,即便在警局內部也不例外。
如今的警局里,多的是谋求安稳、只想端稳铁饭碗的庸碌之辈,或是毫无理想、只会阿諛奉承的市侩之徒。
即便有人还怀揣著些许理想,也多半是为了谋求一官半职,甚至不乏借职务之便敛財之徒。
然而有几个人让他捉摸不透:
他的师父老周行事谨慎却自有章法;
那个神秘的王仁海背景复杂;
最让他心生警惕的,却是警察局局长张贤。
此人的档案记载看似清晰,实则经不起推敲,处处透著不寻常的气息
此人身份绝非一般
正思忖间,张坚岩叼著菸捲推门而入,满口黄牙在烟雾中若隱若现: “小沈,局长叫儂去一趟。”
他边说边吐著烟圈,浑不在意这里是什么地方。
“滚出去抽!”老周顿时皱紧了眉头,嫌恶地挥手驱散烟雾,“跟你说了多少遍,档案室不准抽菸!”
老周自己虽然也抽菸,但从不在局里抽,更別说在这堆满纸质文件的档案室里。
“晓得嘞,晓得嘞,”张坚岩訕笑著退后两步,却仍不忘催促,“小沈快点去吧,局长等著呢!”
沈诗文心下暗忖:这位张贤局长能坐上sh市警察署长的交椅,绝非等閒之辈。
他的背景恐怕与国党高层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只是自己眼下权限有限,难以窥其全貌。
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引起这只“大老虎“的警觉。
他必须表现得像个寻常的庸碌之辈,但又不能太过火——毕竟还是个年轻人,总要带著几分朝气。
最关键的是要把握好那个微妙的尺度:既要显出几分热血青年特有的锐气,又要流露出正在被这个环境渐渐磨平稜角的趋势。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脸上適时地掛起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青涩与忐忑。
又掺杂著一丝对上司的敬畏,这才朝著局长办公室走去。
沈诗文敲了敲门,弓著腰,脸上堆著討好的笑,脚步略显侷促地走进局长办公室。“张局长好!您找我?“
【张贤,阵营:国党,身份:sh市警察厅厅长】
“小沈啊,“张贤用带著江浙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手指有节奏地敲著红木桌面,“来局里也有些时日了,还適应吗?“
“劳局长掛心,正在努力熟悉工作。“沈诗文保持著谦卑的姿態,“一定尽心尽力为党国效劳。“
张贤眯著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有这份心是好的。听说你在档案科干得不错,到底是留过洋的,屈才了。“
张贤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表面上一副阿諛奉承的模样,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藏著不易察觉的光彩。
留日背景,烈士遗孤,这些身份既是一层保护色,也可能是一层偽装。
如今的年轻人,特別是读过书的,最容易被那些激进思想蛊惑。
“说起来,“张贤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当年北伐时,我也与你一般年纪,满腔热血,誓要为国效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沈诗文,“你父母的事,我都知道。他们是党国的楷模,你要以他们为榜样。“
沈诗文连忙点头:“局长的教诲,我一定牢记。“
张贤突然转身,目光如炬:“现在党国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青年才俊。特別是行动署那边,急需人手对付红党。“他仔细观察著沈诗文的表情,“那些红党分子,很多都是从日本回来的,表面上留学,实际上被赤化,成了俄国的走狗!“
沈诗文心里明镜似的。
局长这番话,明著是勉励,暗地里句句都是试探。
他故意表现得义愤填膺:“局长说得对!这些红党分子实在可恶,打著抗日的旗號,乾的却是祸国殃民的勾当!我若有幸去行动署,一定尽全力剷除这些祸害!“
张贤踱步到沈诗文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亲切:“好!有志气!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听说最近有些红党分子在警局附近活动,你可有察觉?“
沈诗文心里一紧,但面上却露出困惑的表情:“红党?局长放心,要是有可疑人物,我一定第一时间向您匯报!“
张贤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你去忙吧。好好干,前途无量。“
看著沈诗文躬身退出办公室,张贤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这个年轻人,表面上阿諛奉承,对答也滴水不漏,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也算是个为党国效力的好青年啊!”
张贤还是打消了对沈诗文的怀疑,现在国党內部急需这样的好青年,这个沈诗文是个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