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时光飞逝。
半年后。
清晨。
符堂偏殿內,气氛略显沉闷。
几名记名弟子早早便到了,聚在一处角落的案台旁,等待著將这周的灵符上交。
李长岁也在其中。
这几个月来,他虽然独来独往,但並未完全与人隔绝。
在这等候的间隙,听听这些同僚的閒谈,往往能得到不少外界难以知晓的消息。
“崔师兄,流云宗那边最近好像消停了不少。”
说话的是个身材瘦小的青年,名叫孙阔,平日里消息最是灵通。
被称为崔师兄的中年汉子名为崔司信,是李长岁初入符堂那天见到的那位中年修士。
“真的?”崔司信惊疑道:
“消停还不好?前些日子那先锋队刚派出去时,整日里喊打喊杀的,听说在黑云矿脉那边死了不少人”
孙阔点头,接著又摇头道:
“我有个同乡在执法堂当差,听他说,这流云宗突然收缩防线,並非是怕了,反而像是把拳头收回去,准备蓄力打个更狠的。”
另一名女弟子也插嘴道:
“是啊,我也感觉到了。往常用贡献点兑换丹药,隨便就能领到。昨日我去,却发现有了限额,说是大批丹药都被上面调走了。”
李长岁在一旁默默听著,心中却是微微一沉。
流云宗收缩,白虹宗备战。丹药被调走。
这些跡象串联在一起,绝非什么“消停下来”的徵兆。
若是两宗真的只是小规模摩擦,早已在边境打打停停了。
如今这种死一般的沉寂,更像是两头猛兽在发起总攻前的对峙与喘息。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正思索间,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了。”
眾人立刻止住话头。
只见卢炎走了进来。
往日里,卢炎来收符时总是昂首挺胸,一副眼高於顶的派头,可今日,他却走得颇为小心,甚至刻意落后了半个身位,神態间透著一股少见的恭敬。
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名相貌平平无奇的男子。
这男子看上去约莫三十岁许,有些木訥。双手宽大粗糙,还残留著没洗净的符墨痕跡。
“见过大师兄!见过卢师兄!”
眾记名弟子连忙行礼。
李长岁有些讶异打量著对方。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位符堂名义的大师兄,许长老的首徒——蒋承。
那个听说只知画符。不问世事的符痴。
蒋承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场面,面对眾人的行礼,他显得有些侷促地摆了摆手:
“诸位师弟不必多礼。”
卢炎站在一旁,扫视了一圈眾人,开口道:
“今日大师兄亲自过来,是有宗门的重要指令要传达。”
眾人的心顿时一跳。
最近凡是宗门的指令可没有什么好消息。
蒋承看了看眾人,嘆了口气,道:
“宗门有令从下月起,符堂所有记名弟子,每日上交的神行符份额,需得翻倍。”
“什么?!”此言一出,原本人不多,加上九名记名弟子,仅有十二人的大殿內,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孙阔更是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翻倍?那就是每日要交四十张?这这怎么可能完得成?”
不少人都皱紧眉头。
每日二十张,对於他们一些资质平平的记名弟子来说,已经是竭尽全力的结果了。这不仅需要大量的时间,更需要消耗极大的心神与法力。
若是翻倍
那意味著除了吃饭睡觉,他们必须时刻不停地画符,甚至连修炼的时间都要被挤占乾净。更可怕的是,一旦精神不济导致成符率下降,还得自掏腰包赔偿材料!
看著眾人如丧考妣的神情,蒋承脸上露出愧疚之色。
他对著眾人拱了拱手,低声道:“抱歉。”
这一声道歉,极为真诚。
李长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修仙界,上位者对下位者发號施令是天经地义,哪怕是让你去死,也无需多言。
这位大师兄身为一阶上品符师,长老首徒,竟然会为了这种事向几个记名学徒道歉?
看来传言非虚,这位蒋承大师兄,確实是个心思单纯的老实人。
然而,一旁的卢炎却皱起了眉头。
他似乎觉得蒋承这般作態有些丟了亲传弟子的脸面,连忙上前一步,打断了蒋承的话:
“大师兄,你道歉做什么?这是宗门的任务,是他们的荣幸!”
卢炎转过头,表情冷硬:
“宗门养著你们,给你们提供灵气充裕的修炼之地,给你们提供材料练手,难道是让你们来享福的?
“况且,这增加的一倍份额,宗门並非白拿。每一张多出的符籙,都会按照宗门贡献点进行收购。”
听到这话,眾人的脸色並没有好转。 宗门贡献点虽然有用,但那兑换比例是固定的,已经不符合目前的市场价格。
如今外麵坊市里,一张神行符的价格已经炒到了三枚,甚至四枚灵石,而若是换成贡献点,折算下来顶多只有两枚灵石。
但面对卢炎那阴冷的目光,没人会出声反驳。
卢炎冷哼一声,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当视线落在李长岁身上时,他特意停留了片刻。
李长岁双眼低垂,神色平静。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卢炎心中更加不爽。
他很想藉机发作,但李长岁那稳定的三成多成符率就像是一道护身符,让他根本找不到藉口。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是无故赶走產量最高的李长岁,他也没法交代。
於是,卢炎只能悻悻地移开目光,转而看向那名叫孙阔的弟子,以及另一名身材微胖的女修。
“孙阔,还有你,高莹。”
卢炎的声音拔高:
“你们两个上个月的成符率,连两成都不到!简直是在浪费宗门的资源!”
“我把话放在这里,若是下个月任务翻倍后,你们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依然无法保证两成以上的成符率”
卢炎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趁早滚出符堂!
“符堂不养废物。连个最简单的神行符都炼不好,还有什么脸面待在这里?”
孙阔和那名叫高莹的女修闻言,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灰白。
“卢师弟,言重了。”
一旁的蒋承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转头看向那两名瑟瑟发抖的弟子,语气温和了一些:
“大家用心即可。勤能补拙,只要多加练习,总会有些进益的。”
说完,他似乎也不愿再待在这个压抑的环境里,对著眾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內殿走去。
卢炎见状,又是冷冷地瞪了眾人一眼,丟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走,偏殿內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完了每日四十张,这怎么可能啊”
高莹眼眶泛红,声音带著哭腔。
孙六也是一脸绝望,狠狠抓著自己的头髮,“我每日拼了命画,修炼的时间都减半,才画出二十张,这要是翻倍”
李长岁则是默默地领取了这周的材料——比往常多了一倍的材料。
果然,白虹宗依旧在一直备战,从未停过他心中一片清明。
神行符这种东西,对於练气后期的修士作用有限,但对於练气初中期的低阶弟子来说,却是保命利器。
宗门突然要求翻倍储备神行符,这说明什么?
说明宗门预判到接下来会有大量的低阶弟子投入战场,或者是遭遇需要大规模逃遁的危机。
看来,局势比我想像的还要严峻李长岁收好材料,正准备离开。
“李师兄”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李长岁回头,见是那个叫高莹的女修。她眼圈红红的,看著李长岁,似乎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李师兄,我看你平日里成符率颇高,能不能能不能教教我有什么窍门?我若是再画不好,真的会被赶走的”
周围几人的目光也瞬间匯聚过来,带著希冀。
李长岁看著这张期盼的脸,心中却是微微一嘆。
窍门?
哪有什么窍门。
他能画好,是因为他有【灵纹亲和】的命格,是因为他有【先天胎息】提供的对灵力精准的把控。
他越来越能体会到,修仙百艺比之炼气一途还要看重天赋。
炼气还有各种邪门魔道之法,另闢蹊径。譬如他就藉助了部分丹药之力。
但对於普通修士来说,各种技艺之路,残酷至极。
並不是只要练习就会进步的。
有些人,天赋就到这了。
就像这里的其他八名记名弟子。要说手法,在修仙者的加持下,哪个不会?
要说努力,哪个不比常人更认真。
但大多人在灵力注入的那一瞬间,总是无法精准把握那个“度”。
这是一种天生的天赋。
这种缺失,画一千遍,一万遍,也难弥补。
她能达到符师的门槛,画出一阶下品符籙,已经是天赋的上限了。
但这话,他不能说。
李长岁脸上露出一丝与之同病相怜的苦涩,摇了摇头:“高师妹,我也没什么窍门。无非就是死磕罢了。”
听到连“优等生”李长岁都这么说,眾人的眼神顿时黯淡了下去,但同时也產生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感。
原来大家都一样惨。
“哎,也是,哪有什么捷径。”崔司信拍了拍张翠的肩膀,沉声道:
“还是回去死磕吧。既然进了符堂,总归有进步的空间。也比其他弟子强多了,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这话一说,的確和其他弟子对比起来,他们的身份都要“尊贵”不少了。
隨即各自拿了材料,如丧考妣地散去。
李长岁也转身走出了符堂。
风从山岗上吹过,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简简单单的天赋两字,决定了多少人的命运李长岁轻吐出一口气:
“所幸,我有著宝册我可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