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朱元璋便起身要走。朱梓萱还拽着他的袖子撒娇,想让父皇再陪自己一会儿,却被朱标皱着眉狠狠瞪了一眼。
朱元璋拍了拍小女儿的手,温声嘱咐她早些安歇,这才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踏出了安庆阁。
只是他并未回自己的寝宫,反倒绕了条僻静的宫道,径直往国师府的方向去了。随行的太监被他打发在府门外候着,偌大的国师府前,只余下他一个佝偻的身影。
朱元璋拄著拐杖,一步步踏上府前石阶,过了正堂却没停,转而走向东侧的偏殿。刚到殿门口,便觉有几缕锐利的窥探视线扫来,可不过一瞬,又悄无声息地隐去——那是董天宝布下的暗哨。
他毫不在意,继续往里走。拐杖点地的笃笃声,伴着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不多时,一道尘封的石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幽深的暗道。朱元璋拾级而下,越往里走,一股清冽的药香便越发浓郁。
暗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石室。
董天宝早已候在那里,他一袭青衫,面容俊朗如中年,哪里有半分过百岁的老态?石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黑如墨,一杯灰似霜,静静搁在那里,纵使有风从暗道缝隙拂过,茶面也波澜不惊。
“董将军,许久不见,神采依旧啊。”朱元璋朗声笑道,目光落在董天宝身上,带着几分艳羡。
董天宝抬眸看他,既不起身,也不行礼,只淡淡回了句:“太上皇也神采依旧。
朱元璋见状,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他径直走到石凳旁坐下,顺手端起那杯灰色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好茶。”朱元璋咂咂嘴,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味道却是不如以前了。”
这话里的深意,两人都懂。
董天宝没接话,也端起那杯黑色的茶,一饮而尽。石室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董将军,这天下当真无长生之法吗?”朱元璋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方才在安庆阁里说“活够本”的豁达判若两人。
他死死盯着董天宝,眼前这人年过百岁,却面若中年,甚至比十年前瞧着还要年轻几分。
董天宝缓缓摇头。这话,朱元璋已经问了不下百遍,尤其是近两年来,越发频繁。
他能做的,唯有将那经多重提炼的延寿药液,按时备好。
“唉。”朱元璋长叹一声,索性闭目静坐。刚喝下那杯大补药液,需静坐半个时辰才能动弹,否则药力冲撞,脏腑极易受损。
他望着董天宝那只空了的茶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清楚的知道,那碗底余下的水渍里,所含的药量,比自己这满满一杯还要多。
“董将军,功力当真雄厚啊。”朱元璋感慨道。
“该收手了,圣上。”董天宝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天下人的圣上。”
他接连唤了两声“圣上”,朱元璋浑身一震,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了求那长生之法,他暗中抓了多少人来做实验?桩桩件件,皆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董天宝曾说过,他能承受那般药量,全凭天赋异禀,外加数十年苦修的内力,当年为了炼化药力,更是险些丢了性命。
于是朱元璋便大费周章,寻来一大批内力深厚之人——既有重金聘请的江湖高手,也有朝廷里深藏不露的武夫。
可结果呢?朝廷习武之人的实力直接出现断层,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言武,再无一人敢自称内力雄厚。
折腾这么久,只出了一个异类。那人功力大增,如今担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可年仅三十,却已是面若花甲,寿命非但没增,反倒折损不少。
到最后,朱元璋还是只能靠着董天宝提供的药液吊命。可药效越来越差,炼化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他想加大药量,董天宝却直言,以他的身体,强行加量只会死得更快。
他不甘心,还想继续研究,可董天宝这话,是在劝他——若还想在史书上留个圣明君主的名声,就别再做这丧尽天良的事了。
朱元璋沉默良久,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说年老了,人就看得开了。可真到了走不动道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忍得住啊。”
一声长叹,满是沧桑。
“罢了罢了。”他缓缓睁眼,眼底的执念淡了几分,“咱也不想让儿女知道,咱在做这种腌臜事。否则,真没脸下去见咱妹子了。”
董天宝知道,自己的劝说,终是起了作用。他起身走到石室角落,那里立著一尊烧得通红的丹炉,炉口火光熊熊,热浪扑面而来。他却视若无睹,探手掀开炉盖,一股浓郁的丹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从炉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隐隐有流光转动。
“这枚丹药,炼了整整三个月。”董天宝托著丹药,对朱元璋道,“吃下后,可强行激活脏腑,焕发些许活力。不过最多可活三年。”
朱元璋看着那枚丹药,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一丝凄凉,却又渐渐被豪迈取代:“哈哈哈!三年!够了!够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以自己如今的身体,那些药液早已顶不住了,继续耗下去,绝对撑不过一年。
眼下既然董天宝拿出这枚丹药,那么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现在服下丹药,安安稳稳过完最后三年。
朱元璋伸出手。他此刻还不能动,药效尚未散尽。
董天宝指尖闪过一丝内力,驱散了丹药上的余热,随手将其抛向朱元璋。后者稳稳接住,纵使已是八十多岁的高龄,这等小事,依旧不在话下。
他毫不犹豫地将丹药服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朱元璋正惊叹这丹药的奇妙,忽然感觉到四肢百骸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力量,那是他这几年想都不敢想的充沛之感。
他看向董天宝,在对方的示意下,缓缓站起身来。这一次,他没有拄拐杖。
朱元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股沉凝的气场自他身上散发开来。不再是那个佝偻的太上皇,而是当年那个横刀立马、开创大明的洪武大帝!
“哈哈哈!”他昂首大笑,声震石室,“这下咱感觉,能活到一百岁!”
他当然知道这是奢望。吞下丹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经被划定了期限。可他偏要这么说,偏要再感受一次当年的意气风发。
笑够了,朱元璋才拿起拐杖,重新佝偻下身子,装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他不能突然变得年轻,那样会引得朝堂上那些老家伙疯狂。
至于那些人有这三年寿命,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处理。
董天宝看着他,淡淡道:“三日后,需来此处服下一杯药液。丹药虽已化开,但药效尚未稳定。方才那杯药只能辅助,稳定性不足。我已经安排好了,届时你直接过来便是。”
朱元璋闻言,不由得疑惑:“董将军这是要出远门?”
董天宝颔首,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千里之外的青山上。
“得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朱元璋愣了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想到了另一位白发苍苍,却依旧气势如虹的老人。算算时间,那位也差不多是百岁高龄了。
石室内的烛火,映着两人的身影,一坐一站,静得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而千里之外的武当山,紫霄宫的钟声,似已遥遥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