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张翠山的目光望过去,只见武当山门的屋脊之上,负手立著一道灰衫身影。
山风卷著松涛掠过,那人衣袂猎猎翻飞,面容俊朗如盛年,却气息全无,竟无一人能察觉他是何时悄无声息立在那里的。
便是远处的张三丰,同样不由得心中一凛,暗自惊叹:自己竟连师兄出招的轨迹,都未能捕捉分毫。
董天宝却未曾理会下方此起彼伏的哗然,目光直直落在张三丰身上。
“君宝。”他缓缓开口,声音裹挟著浑厚内力,穿透满场嘈杂人声,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年轻的时候你糊涂,我不怪你。可没想到,你老了竟然还是个糊涂蛋!”
这话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听得众人面面相觑,猜不透这突然现身的灰衫人究竟是何来历。
董天宝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你可还记得,当年在少林罗汉堂,师父人微言轻,却是如何护住你我二人?你今日这般纵容外人逼杀弟子,真是当得一个好掌门,好师父啊!”
张三丰闻言,身形微微一颤,缓缓低下了头。他本是想借这场风波磨炼弟子心性,却没料到俞岱岩与张翠山之间还有这般剪不断的因果纠葛,竟险些将爱徒逼上绝路。
董天宝的这番话,却如惊雷般在众人心中炸开。
少林空闻大师心头剧震——当年张真人离开少林时,的确曾与一名法号天宝的弟子一同下山。那已是八十多年前的旧事了,若此人所言非虚,岂不是也年过百岁?
可瞧他这面容,分明不过三四十岁的模样,驻颜之术竟已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众人心中又惊又惧,却也知晓江湖之中向来不乏奇人异士,这才勉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不敢轻易出声。
空闻定了定神,迈步上前,双手合十,语气满是恭敬:“当年张真人离开少林之时,曾与一位法号天宝的同门结伴而行。不知前辈,可是那位天宝大师?”
他刻意将“天宝”二字尊称为号,已是给足了面子。
可董天宝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径直忽略了他,低头看向台阶下的张翠山,声音缓和了几分:“翠山,因何事想不开,要行此愚笨之举?”
张翠山望着眼前这位师伯,眼中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连忙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恳切:“弟子拜见师伯!弟子身上因果缠身,今日五大派逼宫武当,为护师门周全,弟子愿以死了却这份因果!”
“因果?”董天宝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道,“翠山,你且告诉我,你觉得什么是因果?”
张翠山一愣,思忖片刻,恭声道:“弟子愚钝,以为以往的罪孽是因,今日的杀劫便是果。”
“非也。”董天宝淡淡开口,一语石破天惊,“因果之事,从不是你一拳我一拳、你杀我我杀你的仇怨循环。那不过是尘世间的纷争罢了。所谓因果,乃是蝴蝶振翅,一念撼天!”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空闻大师更是浑身一震,手中的禅杖险些脱手落地。他望着屋脊上的灰衫身影,肃然躬身:“阿弥陀佛。蝴蝶振翅,一念撼天晚辈受教了。”
张翠山也低头伫立,反复咀嚼著这句话,只觉心头豁然开朗,先前的迷茫困顿,竟消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大队玄甲官兵正沿着山道疾驰而来。
这些人身着精锐铠甲,手持长枪利刃,眼神锐利如鹰隼,一现身,便将整个武当山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官兵簇拥之中,八名官兵抬着一顶奢华软轿,慢悠悠地穿过人群。轿帘低垂,绣著金线蟠龙,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在场的江湖人士皆是心头一紧,竟无一人敢轻举妄动——他们看得清楚,这些官兵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真要动手,五大派的掌门或许能自保,可门下弟子怕是要尽数折在这里,连尸骨都未必能寻回。
轿帘“唰”地被掀开,一个身着杏黄锦袍的少年快步跳了下来。他约莫十来岁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飞扬跳脱的稚气,正是随董天宝前来武当的朱楠王爷。
朱楠几步跑到屋脊下,仰头看向董天宝,脆声问道:“国师,这些人就是说书先生说的六大派吗?”
董天宝缓缓颔首,并未多言。
众人心中皆是疑惑,猜不透这少年的来历。唯有曾在京城游历过的西华子,看清了朱楠的面容,脸色骤然一变,失声惊呼:“我听闻京城中有位王爷,容貌与当今天子一般无二来者可是王爷朱楠?”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放肆!”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只见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官兵阵中飞身而出,身着锦衣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他二话不说,举刀便朝着西华子劈去,刀风凌厉,带着一股慑人的杀气。
西华子大惊失色,慌忙挥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西华子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手腕剧痛,虎口竟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不等他喘息,周礼元的第二刀、第三刀接踵而至,刀刀狠辣,招招致命。不过三五个回合,西华子手中的长剑便被震飞,脱手钉在远处的石柱上,剑身兀自嗡嗡作响。
众人无不骇然——西华子好歹是昆仑派的好手,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头,竟连对方几招都接不住!这锦衣卫的武功,未免也太过恐怖了些。
西华子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正要开口求饶。来人却面无表情,根本不给他机会,王爷和国师没开口,自己不用管其他人的话。刀锋寒光一闪,如飞箭般划过。
“噗嗤!”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地下的青石。
西华子的尸身缓缓跪倒在地,头颅滚落在一旁,眼中还残留着不甘,紧紧的盯着众人。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锦衣卫收刀而立,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厉声喝道:“还有谁敢在此造次?!”
空闻大师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沉声道:“阿弥陀佛。贫僧有一事想说,还请王爷允许。”
朱楠正看得兴味盎然,闻言抬头看向董天宝。见董天宝没说什么,这才扬声道:“准了。”
少年人声音清脆,却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严。
空闻躬身道:“谢王爷。江湖之事,素来该由江湖中人自行解决。今日武当山乃是张真人百岁寿宴,还请王爷行个方便,让我等了却这段江湖恩怨。”
朱楠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趣:“好!这话我喜欢听!周佥事,你先退下。”
此人正是因朱元璋大肆实验催生出来的异类——周元礼。
周元礼本是江湖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因为得罪了官员,一家老小被人杀害,只剩下他和自己的儿子,被前来处理乱党的神机营救下,杀害自己家人都仇敌也被神机营屠戮殆尽。
后来他被朱元璋带去做实验,许诺给自己的儿子极好的教育条件和一马平川的未来,他自然欣然接受,甚至做好了以死为报的准备。
结果实验失败,他捡回了一条命,内力大涨的同时,还成了锦衣卫佥事,官居四品。有时还能凭借面具与自己儿子相见,于是便对朝廷忠心耿耿。
此时听到敢直呼自己主子大名的人,自然直接出手。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看向朱楠的眼神却愈发敬畏。谁也没想到,这位王爷竟对江湖事如此感兴趣。
朱楠却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快步跑到空闻面前,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拱了拱手,行了个不怎么规范的江湖礼。
这是他第一次将书中所学付诸实践,脸上满是兴奋:“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空闻哪里敢怠慢,连忙合十还礼:“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空闻,乃是少林派主持。王爷安康。”
“空闻大师!”朱楠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喜,“你就是那个能一掌劈开巨石的空闻大师?”
空闻苦笑点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朱楠却愈发兴奋,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本王爷打算闯荡江湖,行侠仗义!还请大师多多指点!”
空闻闻言,顿时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得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愿王爷一帆风顺。”
在场众人皆是一阵汗颜。
一个顶着天子面容的王爷要闯荡江湖,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只怕整个江湖都要天翻地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