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十年的夏末,应天府的风里已透出些微的凉意,像冰镇的酸梅汤底那丝若有若无的寒气。御花园西边那片老林子,平日里少有人至,草木长得有些放肆。
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时断时续。一个穿着缠枝莲纹锦裙的身影,正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树影间挪动。
金线绣的莲花被枝叶勾挂了几回,她也顾不上,只猫著腰,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朝前头望——那兴奋劲儿,活像只发现了秘密粮仓的小松鼠。
越过最后几丛灌木,视野陡然开阔。轰鸣声扑面而来,震得脚下的地皮都在微微发颤。
是神机营的校场。
玄甲军士肃立如林,可最惹眼的,还是天上那些盘旋的“巨鸟”。精钢与韧竹扎成的骨架,蒙着特制的油布,在暮色将临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泽。那是滑翔翼,神机营鼓捣出来的新奇玩意儿。更让朱梓萱挪不开眼的,是驾驭它们的竟是些女兵。她们束著发,身形利落,操控著那些大鸟时而俯冲,贴着地面掠起一阵狂风;时而拔高,几乎要触到天边第一颗隐约的星子。翼下悬挂的小型火器偶尔喷吐火光,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真厉害”她扒著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小声嘀咕,待到关键时候,拳头更是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都未察觉。
其实从她脚尖刚踏进林子外围时,暗处就有三道气息锁定了她。擅闯禁地,够格被当场拿下。可下一刻,一股更浩瀚、更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气息无声拂过,将那三道锐利悄然按了下去。三人对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高高的树梢上,董天宝一袭青衫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他垂眼瞧着树下那兴奋得忘乎所以的小丫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安庆公主——朱梓萱,朱元璋六十岁上得的宝贝疙瘩,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老头子私底下拽着他的袖子唠叨过多少回:“天宝啊,咱这老闺女皮是皮了点,你可千万替咱看好了”
于是,董天宝就成了这丫头身后一道无奈的影子。她偷溜十回,他就得找人跟十回。
校场上的喧嚣持续到日头彻底沉下去,天边只剩一片朦胧的绛紫。朱梓萱看得忘了饿,也忘了时辰,直到一阵凉风吹得她一哆嗦,才“哎呀”一声回过神来。只得赶紧趁著余光准备往回赶去,毕竟林中的地雷可不是吃素的。
她最后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天际——最后一架滑翔翼正收拢翅翼,稳稳落地——这才拍拍裙子上的草屑,转身往回走,脚步还是蹦跳的。
暗处的影子,也随之无声移动。
董天宝不是没跟朱元璋提过。有一回他实在没忍住,说那丫头眼珠子都快黏在滑翔翼上了,骨骼清奇,是个好苗子,让她试试也未尝不可。
老朱当时就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花白胡子一翘一翘:“不成!绝对不成!她才多大?那铁鸟是闹著玩的?摔一下怎么得了?你是要咱的老心肝碎成八瓣哟!”说著还捂了捂胸口,一副真要厥过去的样子。
得,话说到这份上,董天宝还能说什么?只好继续当他的“兜底人”。
朱梓萱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回到安庆阁,推开门,烛光暖融融地涌出来。
她刚松口气,抬眼就见窗前坐着个明黄身影,正就著灯火翻看奏折,侧脸平静。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攥著的帕子飘落在地。
“这么晚,上哪儿野去了?”朱标没抬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朱梓萱慌忙捡起帕子,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回回皇上,我去葛太妃娘娘那儿,找楠哥哥玩儿了。”
“是么?”朱标这才抬眼,放下奏折,故意把脸一板,“朕半个时辰前刚从葛太妃处离开,怎么没见着你?欺君之罪,你可想清楚了?”
小丫头的脸唰地白了,眼眶瞬间泛红,连连摆手:“不是的!梓萱不敢欺君!我就是就是一时记岔了”
看着她慌里慌张的模样,朱标眼里终于露出点笑意,语气却一转:“哦?那你是没去葛太妃那儿了?”
朱梓萱一愣,反应过来,气得跺脚:“朱标大哥!你又诈我!我我告诉父皇去!”
朱标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话他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这几年,这小丫头仗着太上皇宠爱,告他黑状的次数可不少。虽知道老头子不会真拿自己怎样,可她总这么去扰父皇清净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梓萱,你也该懂事了。太上皇年事已高,需要静养,岂能总由着你胡闹去烦扰?”
“谁说我烦扰父皇了?”朱梓萱嘴一撅,正要反驳,殿外廊下传来不紧不慢的拐杖点地声,笃,笃,笃。
“哪个说咱闺女烦扰咱了?”朱元璋的声音先人而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底气却还足。
朱梓萱眼睛一亮,像只归巢的雀儿扑了过去,挽住那条已显干瘦的胳膊。朱元璋让太监搀著,慢慢踱进来。他老了,脸上皱纹深得能藏住时光,须发如雪,但那双眼睛望向小女儿时,依旧亮得灼人。
朱标赶忙起身行礼。
“免啦。”朱元璋摆摆手,在主位坐下,喘了口气才慢悠悠道,“如今你们一个个忙得陀螺似的,也就梓萱记得常来陪咱这老头子说几句散话。怎么,这你也要管?”
“儿臣不敢。”朱标躬身,“只是担忧父皇身体”
“咱的身体,咱自己清楚。”朱元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活了八十多年,够本啦。眼下就这么点念想,你还想给咱掐了?”
朱标只得把话咽回去。
“父皇身体好着呢!”朱梓萱窝在朱元璋怀里,声音又脆又甜,“前些天我还看见父皇去神机营瞧那些会飞的大铁鸟了,是吧父皇?”她仰起脸,满脸得意,全然没注意旁边皇帝哥哥瞬间僵硬的脸色。
朱标厉声说道:“神机营?你怎么又往一个人神机营跑了,那地方多危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朱标一连三问,惊的朱梓萱有些手足失措。
朱元璋老脸一摆,干咳两声:“梓萱是跟着咱去的,行了吧?”
朱梓萱听此言,赶忙再度挽住朱元璋的胳膊,嘿嘿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标看着这一老一小默契十足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打定主意,改日非得好好训导一下这个无法无天的妹妹不可。
殿内烛火暖黄,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光滑的金砖上,模糊地融在一处。檐角上,董天宝负手而立,听着下面隐约传来的笑语,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似有极淡的弧度。
夜风拂过,青衫微动,再看时,那处已空空如也,只剩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静静悬在飞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