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议事厅里,朱元璋看着董天宝亲自送来的最新漕运物资清单,上面详细列著北方的麦、豆、皮革与南方的稻米、丝绸、茶叶的交换数目,不禁摇头笑道:“董将军,如今咱们两家合在一处,兵锋正锐,将士求战心切。何不一鼓作气,西取武昌,南下苏州,把这天下早日定了?也省得夜长梦多。”
董天宝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只青瓷茶杯,目光却落在窗外街市上。几个孩童正追着一只竹马嬉笑跑过,笑声清脆。他看了一会儿,才转回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仗,打得太久了。重八,你我从濠州出来,见过多少村子成了白地,多少田里长满了蒿草?元廷倒了,这三年,江南江北又流了多少血?老百姓的力气,是有限的,心气,也是会被磨光的。”
他顿了顿,直视著朱元璋:“当年造反,喊的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为的是让老百姓有条活路,能安心种地,能养活一家老小。如果现在为了抢最后一块地盘,再掀起大战,把好不容易喘过气的地方再打烂那我们当初造反,是为了什么?和那些争来抢去的军阀,又有什么分别?”
朱元璋心头猛地一震。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某个被层层功利包裹着的、几乎快要遗忘的角落。他想起了饥荒年月,想起了自己捧著董天宝给的干粮时的心情,想起了很多看似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东西。他仔细看着董天宝,对方眼神平静,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
“那将军的意思是就这么耗著?”朱元璋试探著问。
“静观其变,以势压人。”董天宝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陈友谅性如烈火,刚愎自用;张士诚首鼠两端,吝啬多疑。这两人捆在一起,不过是利合则聚,利尽则散。我们不必急着动刀兵,只需牢牢控住漕运命脉,卡住他们的资源,让他们内部越来越紧,矛盾越来越深。同时,留一条缝给他们,让他们觉得还能苟延残喘,不至于狗急跳墙。就像煮一锅水,火不用太猛,慢慢加温,等他们自己觉得烫得受不了,内部先乱起来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朱元璋已然明了。这不是战场上见红见血的搏杀,而是另一种更考验耐心、也更煎熬人心的较量。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他忍不住击节赞叹:“将军深谋远虑!如此一来,既能最大限度保全民生元气,又能以最小代价底定大局,实乃苍生之幸!”
“在此之前,”董天宝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我还有一事,想听听你的真话。”
朱元璋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将军请讲。”
董天宝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在斟酌词句,半晌,才用一种近乎闲聊、却又重若千钧的语气问道:“重八,你觉得,以眼下之势,你我二人谁更适合,坐到最后那个位置上去?”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颤,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他立刻起身,拱手,语气恭谨而流畅,像是早已排练过无数遍:“将军何出此言!将军雄才大略,民心所向,更兼手握中原强兵,掌控天下枢纽,执掌乾坤乃是天命所归!重八能追随将军左右,平定乱世,已属万幸,岂敢有非分之想?”
“天命?”董天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勘破了什么。他依旧坐着,甚至姿势都没变,只是抬眼看了看朱元璋,“今天这里没有旁人,我不是来听这些台面话的。我要听的,是你朱元璋藏在心里,没对任何人说过的实话。”
朱元璋背脊微僵,脸上笑容不变:“将军说笑了,重八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将军称王,众望所归”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董天宝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起身、拔刀,那柄向来悬在他腰侧、看似装饰多于实用的佩刀,冰冷的刀锋已然紧贴著朱元璋的脖颈皮肤。刀身映着窗外的天光,雪亮刺眼。快,快得超出了常理,快得让朱元璋周身血液都似乎冻结了一瞬。
“我说了,”董天宝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什么杀气,只是冷,“今日孤身来此,不是听奉承的。此刻我若想杀你,你这应天府里,未必有人能拦住我。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利刃加颈,生死一线。朱元璋脸上的恭敬笑容终于慢慢褪去。他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求饶,只是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脖子离那锋刃更舒服些——或者说,更显出一种无所谓。
“既然将军要听实话,”朱元璋开口,声音竟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剖析般的冷静,“那重八便直言了。将军您志不在此。”
“哦?”董天宝眉梢微挑,刀锋未动。
“您所求的,从来不是那张龙椅,不是号令天下的威权。”朱元璋继续说著,目光坦然,甚至敢与董天宝对视,“您要的,是无人能再对您发号施令的自由。若是为了称帝,您大可以坐视江南乱战,待我与陈友谅、张士诚拼得几败俱伤,再以雷霆之势南下,届时天下唾手可得。可您没选这条路。您选了最难的一条——联手,平衡,甚至可能让步。这不像一个志在天下的枭雄会做的选择。所以,你没有帝王之心”
这番话,字字清晰,毫不掩饰。说到最后,朱元璋身上那惯常的草莽谨慎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却磅礴的自信,一种睥睨的气度隐约透出,仿佛沉睡的猛虎微微睁开了眼,未来的洪武大帝在此刻气场尽显。这一瞬的变化,竟让持刀的董天宝,心神也为之微微一滞。
“好!”董天宝忽然收刀,“锵”一声轻响,佩刀已然归鞘。他身形微晃,已重新坐回椅中,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好一颗帝王之心。”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像是品味着什么。
“不过,”他放下茶杯,看向依旧站得笔直的朱元璋,“你当真不怕?我刚才若手抖一下,或者本就存了别的心思?”
朱元璋也缓缓坐下,自己斟了杯茶,神色已然恢复从容:“将军若真有那心思,就不会孤身前来,更不会等到今天。重八是将军一手带出来的,虽不敢说尽知将军心意,但将军行事的路数,总还看得明白几分。您若要杀我,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
董天宝看着他,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我果然没看错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好好待我手下那些人。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所求不过是个安稳结局。我相信,现在的你,也做不出鸟尽弓藏的事了。”董天宝知道,在自己的影响下,现在的朱元璋与正史上那个兔死狗烹的明太祖不一样了。
朱元璋正色道:“将军旧部,皆为国家栋梁,重八必以国士待之。”
“嗯。”董天宝似乎了却一桩心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附耳过来。接下来的事,我计划如此”
双盟对峙、暗流涌动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云遮雾绕的武当山。
张君宝立在金顶边缘,山风鼓荡着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遥望东南方向,那里是千里之外的江南。许久,那总是淡然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很浅,却直达眼底,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宽慰。
侍立一旁的秋雪,忍不住轻声问:“君宝,董将军他们这样真的能行吗?不用打仗,就能让天下安定下来?”
“能。”张君宝的回答简短而肯定,目光悠远,“他还是他。只要他还是他,这局棋,就不会下到最坏的那一步。天下太平的日子,或许真的能看到。”
春风拂过武当山崖壁间的苍松,带来远方江河与平原的气息,温暖而湿润。
而在武昌与苏州,陈友谅与张士诚,依旧在猜疑、惶恐与日渐加深的困境中苦苦支撑。他们想破头也不明白,董天宝这步棋究竟意欲何为。他们更不会知道,这场看似平静的对峙,那看似坚固的联盟内部,早已发生了某种决定性的、指向未来的深刻对话。
朱董联盟的大营内外,听不到激昂的战鼓,也看不到操练的尘烟。听到的,是运河码头装卸货物的号子,是市集里重新响起的热闹喧哗。中原的田野里,农人安心侍弄著庄稼;江南的作坊中,织机与锤锻声日夜不息。漕帮那些曾经令人生畏的快船,如今船舱里堆满的不再是刀枪箭矢,而是各色货物,忙碌地穿梭在重新畅通的河道上。
天下,正在这奇异的、非战非和的僵持中,艰难而又不可逆转地,酝酿着一场深刻的新生。
这新生的背后,是两个绝顶人物在刀锋与茶盏之间达成的危险默契,是一个将军在权力巅峰处对初心的罕见回望与放手,也是一个未来的帝王,在格局剧变前夜所显露出的、真正扛鼎天下的气魄与清醒。
双盟对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表面平静,内里却已天翻地覆。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属于陈友谅与张士诚的时代,那仅凭强横与财富便能割据一方的旧日法则,正在春风与流水般无声的侵蚀下,无可挽回地走向尾声。而一种新的、尚未完全清晰的秩序,正在这对峙的宁静中,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