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侧目
元廷覆灭后的第三个年头,江南的春风,终于吹来了一股不一样的气息。那气息里,不再仅仅是江水的腥湿、战后的焦土味,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松动,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过后的喘息。
应天城头,景象更是前所未有。一面绣著斗大“朱”字的赤金大旗,猎猎作响,旁边不过数尺之遥,另一面“董”字玄甲大旗,同样迎风舒卷。两旗并立,旗角时而交缠,时而分开,像某种无声的宣言。旗帜下,朱元璋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双手按著斑驳的城墙垛口;董天宝则是一袭亮银甲胄,未戴头盔,负手而立。两人并肩,望着下方浩荡江面。那里,原本泾渭分明的漕帮快船与江南水师舢板,如今竟混杂一处,虽仍各自成队,但往来穿梭间,已有了几分协同巡逻的模样。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只任凭江风吹拂。过了半晌,几乎是同时,嘴角都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笑容里没有多少亲厚,更像两个精明的棋手,在联手落下一著关键棋子后,对彼此默契的一种确认,也夹杂着对棋局走向的审慎。
朱、董联盟,便以这般近乎张扬又暗含机锋的姿态,骤然昭告天下。
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不平静的池塘,激起的何止是浪花,简直是滔天巨浪。
武昌汉王府,正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爆裂。陈友谅死死盯着手中那份措辞简练却字字千钧的密报,指节捏得发白,刚才盛着冰镇酸梅汤的玉杯,已在他脚边化作一地碎片,汤汁溅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他胸口剧烈起伏,烫伤的旧疤在衣料下隐隐发烫。
“董天宝他疯了?还是我疯了?”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坐拥中原铁骑,握著漕运命脉,他想要什么没有?偏偏去捡朱重八那个泥腿子剩下的馊饭?!他图什么?图朱重八会拍他马屁,还是图应天城那几间破瓦房?!”
副将张必先垂手立在阴影里,额角有细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惶恐:“主公,消息确凿。董、朱二人并非虚张声势,漕运已在互通,江北有兵马调动的迹象。艘搜晓税惘 蕪错内容他们两家若是拧成一股绳中原铁骑,江南水师,再加漕帮遍布水道的耳目这合起来的势力,兵力、粮草,怕是怕已远在我与张士诚之上。咱们咱们被夹在中间了。”
“夹在中间?”陈友谅猛地转过身,眼中血丝密布,满是暴戾与难以置信,“当年反元,他董天宝在濠州算个什么东西?若非我等在前面顶着元军主力,他能在后面捡便宜,轻轻巧巧进了大都?现在倒好,过河拆桥,转过头跟朱重八勾肩搭背,这是要把老子往死路上逼!”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以董天宝展现出的手腕和实力,明明可以坐收渔利,甚至有机会鲸吞天下,为何要自降身价,选择与朱元璋“合作”?这不合常理,完全不合他认知里那个精明冷酷、野心勃勃的董天宝。
苏州,拙政园的暖阁里,气氛却是另一种压抑。张士诚没有摔东西,他只是对着那份密报,坐了整整一夜。手边那串温润的南海珍珠,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盘得失去了光泽。比起陈友谅的暴怒,他心头的情绪更复杂,像一锅温吞水下面涌动的暗流,是不解,是狐疑,更是一种渐渐漫上来的、冰凉的惶恐。
董天宝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连串令人心悸的回忆。栖霞岭上谈笑间逼死杨逍,与明教阳顶天缔结盟约时那份举重若轻那是个走一步看十步,甚至看得更远的人。这样的人,会做亏本买卖?会和朱元璋真心实意地“平分秋色”?
“他想干什么?”张士诚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虚弱,“坐山观虎斗,等我和陈友谅、朱元璋三家拼得头破血流,他再出来收拾山河,这对他不是最有利吗?为何要提前下场,还选了实力并非最强的朱元璋?”
谋士黄敬夫侍立一旁,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才低声道:“主公,属下愚见,或许我们都想错了董天宝所求。观其入主中原后的作为,整顿吏治,轻徭薄赋,稳定民生或许,他眼中看到的,不止是疆土霸业。此次与朱元璋联手,开放漕运,互通有无,更像是在织一张大网,一张能让百姓喘口气、让生意重新流动起来的网。他的志趣,恐怕不在做那唯一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
“天下太平?”张士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可笑声干涩,毫无暖意,“这世道,刀把子里出太平!他董天宝今天能跟朱元璋称兄道弟,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妇人之仁,必受其害!等著看吧,朱元璋也不是善茬,这两人,迟早要掰!”
话虽说得狠,可他心底那寒意,却一阵紧过一阵。朱董联盟的声势,太吓人了。那不是简单的兵力叠加,而是一种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压制。中原的粮食可以顺运河而下,江南的物产可以逆流而上,两边百姓一旦尝到互通有无的甜头,人心会向着谁?相比之下,他和陈友谅的所谓“吴汉联盟”,一个横征暴敛,民心尽失;一个只知守财,短视狭隘。内部为了点粮饷地盘早已互相猜忌,眼下全靠外部压力才勉强维系。这对比,太过鲜明,也太过绝望。
天下四分的棋盘,仿佛一夜之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两子,变成了楚河汉界般的双雄对峙。一边是占据中原江南、兵精粮足、看似铁板一块的朱董联盟,气势如虹;一边是困守武昌苏州、外强中干、内部龃龉不断的吴汉残盟,风雨飘摇。
令所有人更加捉摸不透的是,占据了绝对上风的朱董联盟,竟没有趁势挥师西进,一举定鼎。江面上往来的更多是商船,而非战船;边境上虽有对峙,却异常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