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盟约再起(1 / 1)

回到大都,董天宝身上仿佛还沾著嵩山清晨那股清冽的雾气,洗也洗不掉。他没急着召集众人,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日整日地,对着墙上那幅几乎占满一面墙的巨幅舆图出神。图上,江河如血脉,城邑似骨节,每一道山脉的起伏都暗含着攻守的密码。往常,他看这图,眼里只有进军的路线,破城的要点,兵锋所指与粮秣所及。可今日,那墨线勾勒的山川之间,却似乎隐隐浮起别的东西——是流民拖家带口踩出的蜿蜒小径,是荒废田垄里长出的蒿草,是张君宝那双清亮眼睛里映出的、无声的诘问。

代价呢?人心难测,一旦失控,便是万劫不复。风险呢?天下悠悠众口,史笔如铁,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收益或许有,但那收益模糊不清,远不如一座实实在在的城池、一块新增的疆土来得实在。

可江南密报上那些被朱笔圈起的数字,血淋淋地刺眼——数十万流民。这不再是冰冷的文书,当他静下来,那数字仿佛化作了无数张面孔,在眼前晃动。还有嵩山上,君宝那句话,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在心头,越勒越紧:“人心熬干了,要多久才能养回来?”是啊,田地荒了可以再垦,城墙塌了可以再筑,可人心要是冷了,散了,怕是多少年都暖不回来。

权谋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最终,却被这些沉甸甸的、无法被算尽的东西,轻轻压住了一角。

次日入夜,总理事务府最深处那间密室,灯烛燃得格外明亮,几乎有些晃眼。被紧急召来的几位核心将领和幕僚,脸上都带着三分疑惑七分凝重,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没人开口。气氛沉得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董天宝没让这沉默持续太久。他没说闲话,径直将几份最新的、盖著最紧急火漆的江南战报摊在众人面前。战况比预想的更惨烈,陈张联军在几个州县纵兵劫掠、屠戮平民的描述,字字惊心。他声音不高,却像重槌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诸位都看看吧。照这个势头下去,陈友谅得了张士诚的钱粮,如虎添翼;张士诚靠着这股东风,暗地里壮大。等他们吃下朱元璋,消化掉整个江南,拧成一股绳,挟著东南的财富,裹着江北的悍卒,掉头北上那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将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或震惊、或阴沉、或沉思的脸。

“坐视不理,江南糜烂,生灵涂炭,这自不必说。对我们而言,更是养出了一头前所未见的猛虎。真到了那一天,中原还能有太平日子过吗?你我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拼死拼活打下的局面,恐怕都要被那战火,一把烧个干净。”

雷虎是个急性子,闻言眉毛几乎要竖起来,瓮声道:“将军!话是这么说,可咱们也不能跟那朱重八穿一条裤子啊!那小子,属泥鳅的,滑不留手,谁知道他肚子里憋著什么坏水?跟他联手,不是与虎谋皮么?”

“正因为他不是庸才,我们才更不能让他被陈友谅那种只知道烧杀抢掠的暴徒吞掉。”董天宝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眼下的联盟,不是什么兄弟义气,就是赤裸裸的利害计算。最大的敌人,是陈张联军。我们善打硬仗,攻坚拔寨,可以当主力;朱元璋扎根江南,熟悉水道地形,他能提供粮秣接应,稳固后方,还能替我们盯住张士诚的动向。两家联手,速战速决,尽快扑灭陈张,才能让江南少流点血,也能让我们中原,少一份将来的心腹大患。”

老成持重的脱脱一直捻著胡须,此刻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著精光:“将军的思虑,老臣明白。只是打完了狼,那身边的豹子,又当如何处置?朱元璋此人,志向非小,眼下联手容易,将来只怕翻脸更难。”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董天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决断,“但眼下这道坎,不联手,谁也迈不过去。陈张联手,势大难制,单凭我们,或许能胜,但江南必定被打得稀烂,元气大伤,我们就算得了,也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若让朱元璋独自扛,他扛不住,江南尽归陈张,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陈友谅与张士诚势力交界处:“先解决眼前的麻烦。联手灭陈张,是唯一的活路。至于之后”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仗是我们主力打的,血是我们的人流的,平定之后的局面,自然该由我们来主导。朱元璋若识时务,战后自有他一份安生富贵;若是不识时务”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股凛冽的寒意,已经让密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当务之急,是让朱元璋能撑住,不能让他现在就垮了。”董天宝回到案前,“我们要给他一点实实在在的支持,让他看到联手的价值,更要让他明白,离了我们,他独木难支。”

密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虽然对未来的隐忧仍在,但董天宝的分析与决断,将最迫切的危机摆在了眼前。比起虚无缥缈的将来,那即将压境的陈张联军,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雷虎听令!”董天宝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久违的战场杀伐之气。

雷虎浑身一震,踏前一步,抱拳躬身:“末将在!”

“即刻点齐漕帮最精锐的人手,打着巡查漕运、肃清匪患的旗号,昼夜南下!”董天宝盯着他,一字一句,“你的任务是,给我死死盯住长江口,尤其是从苏州方向出来的船只。一旦发现张士诚后续的粮船军资,寻机拦截,能扣则扣,能拖则拖!记住,不准你先动手挑衅,但若对方敢硬闯你知道该怎么做。”

“得令!”雷虎眼中凶光一闪,领命而去。

“脱脱。”董天宝转向老谋士。

“老臣在。”

“由你执笔,草拟一份密函给应天。不必提什么盟约,只陈说利害。点明陈张联手已成大患,非一家可制。告诉他,我军即将在江北有所动作,牵制陈友谅兵力。让他务必守住要害,拖住张士诚。措辞要硬气些,让他知道,这是我们给他的一次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老臣明白。”

一道道命令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涟漪,迅速向外扩散。整个庞大的中枢机构,开始为这个权宜却又危险的联手计划,低沉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密室重归寂静,只剩下董天宝一人,与那满室跳动的烛影。他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这一步,终于还是迈出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知道,这不过是将更大的对决押后。联手时的每一分助力,都可能成为将来翻脸时的刀子。

但他眼前,似乎又浮起江南战报上那些流离失所的数字,与嵩山雾气中老友那声沉重的叹息。有些仗,不得不打;有些血,或许能少流一点,就少流一点吧。

他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指节的力量,片刻后,又一点点松开。

这盘棋,终究还是要下完。只是下一步,落子之处,已与先前所想,截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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