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城的城墙,在暮春的斜阳里泛著一种沉郁的暗红色,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城墙外,黑压压的营帐连绵数十里,几乎看不到尽头。旗帜的颜色杂乱却透著一种共同的肃杀,江南的、湖广的、淮西的,此刻都指向一个目标。
中军大帐前,董天宝卸去了兵部尚书的文官袍服,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玄色鱼鳞软甲,外面罩着件半旧的深青披风。他手里没拿那柄标志性的破军刀,只拄著一根马鞭,望着远处的城楼,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三人站在他身后几步外,气氛微妙。风卷起尘土,扑打着战袍下摆。
“董尚书,”陈友谅派来的那位张必先,声如洪钟,按著腰间佩剑,“将士们士气正盛,磨刀霍霍,就等著您一声令下,砸开那乌龟壳!咱们十几万精锐,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了它!”他身后带来的汉军部属,盔明甲亮,阵势最盛,隐隐有压过其余两家的势头。
朱元璋的代表李善长,依旧是一身文士衫,闻言轻轻摇头:“张将军勇武可嘉,只是这大都城,毕竟是百年帝都,城防体系完备,内里粮秣究竟还有多少,亦未可知。强攻之下,玉石俱焚,岂是黎民之福?不若遣使入城,陈说利害,若能劝得脱脱大人审时度势,则兵不血刃,功德无量。”他的话引来周围一些出身江淮、心向朱元璋的将领暗自点头。
张士诚的使者黄敬夫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道:“两位说的都有理。不过嘛,这打仗也好,劝降也罢,总得有个章程。咱们三家合力围城,每日耗费的粮饷可不是小数。苏州府那边,钱粮筹措也非易事啊。”话里话外,惦记着他家主公的“本钱”。
董天宝听他们说完,才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任何一人,目光投向更远处皇宫隐约的飞檐。“仗打到这个份上,脱脱若会降,早就降了。劝降,徒耗时日,也给了城里人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念想。”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强攻”他顿了顿,马鞭虚点着城墙几处明显有修补痕迹、防守也相对薄弱的地段,“不必全面铺开。集中精锐,选两三处,卯时动手。大都禁军久未实战,部署必有疏漏,一击即溃最好,若遇抵抗,其余各处佯攻牵制便是。我们的目的不是杀光守军,是让他们明白,守不住。”
他这番布置,既有雷霆手段的果决,又非一味蛮干,将伤亡和损耗都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更重要的是,行动迅速,不给城内城外任何一方多余的反应时间。
李善长眉头微蹙,似在权衡。张必先虽然觉得不够痛快,但也说不出什么。黄敬夫则盘算著,速战速决,似乎比长期围困更“省钱”。
“各部依令行事。明日卯时,号炮为令。”董天宝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大帐。
然而,这一夜,大都城内发生的事,比预想的更快。
皇宫深处,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每个角落的衰败与绝望气息。元顺帝躺在榻上,形容枯藁,咳嗽声撕心裂肺。御案上堆积如山的,不再是奏章,而是各地失守、将领叛逃、粮仓见底的急报。
脱脱站在龙榻前,一身紫色官袍被洗得有些发白,背脊依旧挺直,脸上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苍凉。他已经三日未合眼了。
“陛下,”他声音沙哑,“东西两便门守将,昨夜已暗中遣人出城,与逆军接洽。”
元顺帝猛地一阵剧咳,内侍慌忙上前擦拭他嘴角的血丝。“叛臣!都是叛臣!”他嘶声道,眼中却只剩下空洞的恐惧。
“非是臣子不忠,”脱脱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实是大势已去。城中粮秣,仅够三日之需。军心涣散,百姓惶惶。若待明日逆军攻城,城破之时,必是血洗之局。臣恳请陛下,为满城生灵计,开开城吧。”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空旷的殿宇里。
元顺帝死死盯着脱脱,目光混浊,良久,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整个人瘫软下去,再无言语。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大都的正阳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缓缓洞开。没有仪仗,没有卫队,只有脱脱一人,身着最正式的朝服,双手捧著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独自走出城门,走向对面黑压压的军阵。
晨雾缭绕,他瘦削的身影在巨大的城门洞衬托下,显得异常孤独,又异常肃穆。
董天宝得到消息时,刚披挂整齐。他快步走出营帐,在阵前勒住马。他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脱脱,看着对方手中那方隐约显出轮廓的托盘,心中并无太多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他曾与之周旋、也曾暗自钦佩的老臣,此刻正亲手为一个王朝送终。
脱脱在距军阵百步处停下,高举托盘,声音苍老却清晰:“罪臣脱脱,奉大元皇帝陛下之命,献上传国玉玺及都城舆图。祈请将军,念及城中数十万无辜百姓,勿开杀戒。”
董天宝翻身下马,走到脱脱面前。他没有立即去接那托盘,而是伸手扶住了脱脱的手臂。“脱脱大人,请起。”他沉声道,“董某在此立誓,入城之后,必严束部众,秋毫无犯。凡愿归顺之官吏、将士、百姓,一律妥善安置。”
脱脱抬头,深深看了董天宝一眼,那目光中有释然,有托付,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他缓缓将托盘递上。
沉重的玉玺入手冰凉。董天宝揭开黄绸,那方由和氏璧雕琢而成的玉玺在熹微的晨光下,温润中透著历经百代的沧桑。它曾经象征著无上的权力,此刻,却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大都——光复!”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出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席卷了整个原野,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城门大开,反元同盟的军队,秩序井然地开入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帝都。长街两侧,挤满了探头探脑的百姓,他们脸上交织著恐惧、好奇,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茫然。有人依稀有记忆,数十年前,蒙古铁骑也是这般入城的。如今,轮回仿佛画了一个圈。
董天宝没有骑马招摇过市,他步行在队伍前列。不断有大胆的百姓跪下来,口称“将军”、“青天”。他微微颔首,并不多言。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紧闭的店铺和破损的民居,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压过了短暂的意气风发。
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的部下,也各自按预先划定的区域入城,接管防务、府库。动作虽快,却暗藏机锋,彼此之间警惕的视线交错,远多于看向那些降卒和百姓。
三日后,原元朝皇宫的奉天殿(此刻已迅速被更名为“承运殿”),召开了同盟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殿内撤去了蒙古风格的装饰,显得空旷而冷肃。董天宝坐在原本皇帝御座下首新设的主位上,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分坐左右上首,阳顶天、雷虎、周万山及各方重要将领、谋士立于阶下。
“元室北遁,国都已复,此乃天下万民之幸。”董天宝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然乾坤初定,百废待兴,当务之急,是安定人心,恢复生息。称帝立国,时机未至。我意,暂设‘摄政总理事务府’,总揽军政民政,待民生复苏,天下大定,再议神器归属,推举贤德。”
殿内一片寂静。这个“摄政总理事务府”,显然是为了避免立刻陷入“谁当皇帝”这个致命问题而设的缓冲。
朱元璋率先开口,语气诚挚:“董将军思虑周全,善!如今首要乃是安抚百姓,整顿河山。一切事宜,自当由事务府主持,我等竭力辅佐。”他姿态放得很低。
陈友谅的代表张必先却有些不耐,粗声道:“国不可一日无主!这‘事务府’听着便不痛快!依末将看,董尚书功劳最大,威望最高,这皇帝宝座,就该您来坐!咱们跟着您打天下,图的不就是这个?”
张士诚的使者黄敬夫连忙打圆场:“张将军莫急,董尚书与朱大人所言皆是老成谋国。这‘事务府’嘛,名号虽不显赫,却正可统合各方,协力办事。我家主上也定会鼎力支持。”
三方态度,一目了然。
董天宝神色不变,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名号不过虚饰,实务方为根本。即日起,总理事务府下设三司:民政司,由朱公负责,主理江南及新附州县政务,招抚流亡,恢复农桑;军政司,由陈公负责,整编各部兵马,布防北疆,清剿残元;转运司,由张公负责,总管天下漕运、税赋征收、物资调配。”
他将三大实权,清晰地分给了三人,看似放权,实则划定了各自的势力范围和职责,也埋下了相互制衡的楔子。想要跨过界,就得先问问另外两家,问问这“事务府”。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躬身应道:“元璋领命,必竭尽全力。”陈友谅的代表张必先虽仍觉得不够“痛快”,但这军政大权在手,也算实惠,勉强应下。张士诚的黄敬夫听到“税赋征收、物资调配”,眼睛一亮,笑容更盛。
“此外,”董天宝继续道,“阳教主可遣弟子协助各地安民,雷虎统领漕帮改组为官督商办之漕运总局,周万山协理钱粮度支。诸位各安其职,同心戮力,方不负天下百姓之望。”
一番安排,井井有条,将各方势力都纳入一个新的、尚显粗糙的框架之中。没人得到最想要的皇冠,但似乎也都拿到了眼下最需要的东西。大殿内的气氛,表面上看,暂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会议散去,众人各怀心思离开。董天宝最后一个走出承运殿。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远处,皇宫的重重殿宇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飞檐上的脊兽轮廓模糊。
他握了握袖中那方冰凉的玉玺。它曾经是权力的终点,如今,却只是另一场漫长博弈的开始。朱元璋的恭顺,陈友谅的桀骜,张士诚的算计,都清晰可见。推翻元廷,像是搬走了一块压在头顶的巨石,然而巨石之下露出的,并非坦途,而是更加错综复杂、暗流涌动的棋局。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塞外的寒意。大都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