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钉入门窗的闷响、木料碎裂的刺耳声、外面官军此起彼伏的呼喝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撞进狭窄的山神庙,震得人耳膜发麻,心头发慌。
阳顶天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一掌拍在残破的香案上,案面登时裂开几道缝。“杨龙飞!”他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子,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是你把风透出去的。”
不是疑问,是断定。
杨龙飞的脸刷一下白了,下意识后退半步,急声道:“教主!属下对圣教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定是朝廷的鹰犬早就盯上了这里,或是或是咱们之中另有内鬼!”他目光闪烁,飞快地扫过庙内其他几位明教头目。
“放屁!”阳顶天身边一个满脸虬髯的粗豪汉子怒骂出声,他是烈火旗的掌旗使,性子最烈,“这条秘道,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官兵一来就直接堵了前山后岭,连咱们备下的几处暗哨都给端了!没内应,他们能摸得这么准?”
庙内其他明教头领看向杨龙飞的眼神,也都带上了怀疑与愤怒。明教与元廷是死对头,泄露行踪,等同于将这么多兄弟的脑袋送给官府领赏。
董天宝没理会这内部的剑拔弩张,他侧身贴在窗边,借着缝隙飞快地向外扫了几眼,随即缩回身,语速快而清晰:“前山至少三百甲士,弓弩齐备;后山动静也不小,听脚步声,合围之势已成。硬冲是送死。”他转向阳顶天,“阳教主,这庙可有退路?”
阳顶天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他知道此刻内讧无异于自戕。“后殿神像底座下,有条旧年挖的密道,通往后山野猪林。只是多年不用,不知是否坍塌。”
“有路就行。”董天宝当机立断,“君宝,你带我们的人,守住前殿,拖住正面的官兵,能拖一刻是一刻。阳教主,请你的人带路,我们从密道走,在野猪林汇合。”
张君宝立刻点头:“好!” 他没有任何犹豫,对那十名亲卫一挥手,十一个人迅速散开,利用庙内桌椅、柱础,构筑起简单的防线。张君宝自己则提刀立在最前,那把寻常的军中制式长刀在他手中,似乎也沉静下来。
阳顶天深深看了董天宝一眼,没再废话:“光明旗、锐金旗的兄弟,随我开路!其余人,交替掩护,跟上!”
明教众人显然训练有素,虽惊不乱,迅速行动起来。有人去挪动那尊残破的神像,灰尘簌簌落下。
杨龙飞混在人群里,眼神乱飘,趁著众人注意力都在前殿和神像处,脚下悄无声息地往庙角一处被幔帐半掩的破窗挪去。
他手指刚触及窗棂,一个平静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咫尺响起:
“杨左使,这就要走?”
杨龙飞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董天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侧后方,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举,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却看得杨逍心底发寒。
“董天宝!”杨龙飞脸上闪过一丝狞色,压低了声音,又快又急,“你别挡道!阳顶天刚愎自用,明教早晚毁在他手里!元廷许了我前程,你若是聪明,现在跟我一起走,我保你”
他话没说完,董天宝动了。
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朴实,只是简简单单一个近身,手肘如铁,精准地撞在杨逍肋下。杨龙飞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顿时麻了,蓄势待发的一掌软绵绵垂了下去。董天宝顺势扣住他手腕,反向一扭,另一只手在他颈侧某处用力一按。杨逍眼白一翻,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捆了,带上。”董天宝对旁边两个正目瞪口呆看着他的明教年轻教徒说道,语气平常得像吩咐搬件行李。那两人一个激灵,连忙找绳子。
这时,前殿传来一声暴喝,接着是兵刃激烈交击的声音!元军开始强攻破门了!
“快走!”阳顶天的低吼从后殿传来,密道口已然打开,黑黢黢的,透著一股霉土气。
董天宝最后看了一眼前殿方向——张君宝的身影在门框处一闪,刀光卷起,将一支射入的箭矢劈飞——随即转身冲入后殿。
密道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空气浑浊,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隐约的腐烂气息。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移动,只听得见粗重的喘息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身后远处,隔着土石隐隐传来的喊杀与惨叫。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前方终于透来一丝微光,伴随着新鲜的草木气息。出口到了。
野猪林名副其实,林木参天,藤蔓纠葛,光线晦暗。先出来的明教教徒已经散开警戒。董天宝是最后一个钻出来的,他回身望了一眼那被藤蔓几乎完全掩住的洞口,侧耳倾听,追兵的声音似乎被暂时甩开了。
杨龙飞被拖了出来,瘫在地上,此时已悠悠转醒,眼神怨毒地扫视著众人,最后定格在阳顶天脸上,反而嗤嗤地低笑起来。
阳顶天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眼中跳动着冰冷的火焰。“杨龙飞,”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圣教哪一点亏待了你?教主之位,我从未想过传于亲子,一直属意于你。你就这么等不及?”
杨龙飞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属意于我?哈哈阳顶天,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些年,你是教主,可教中大小事务,你问过几次?你心里只有你那狗屁的‘驱除鞑虏、光复中华’!兄弟们要吃饭,要活命!跟着你,除了东躲西藏,就是被朝廷像撵兔子一样剿杀!元廷答应了我,只要拿了你们的人头,江南分坛坛主就是我的,日后更有享不尽的富贵!我有什么错?!”
“所以,你就拿上百个兄弟的命,换你的前程?”阳顶天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缓缓抬起了手,掌心隐隐泛起一股灼热的气流,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扭曲了一下。那是明教绝学,乾坤大挪移的起手式。
“教主,且慢。”董天宝的声音插了进来。
阳顶天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他,眉头紧锁。
“此人固然该死,”董天宝走到近前,目光落在脸色灰败的杨逍身上,“但现在杀他,不过泄一时之愤。留着,或许更有用。”
“有什么用?这种反复小人,多留一刻都是祸患!”旁边那虬髯汉子怒道。
董天宝淡淡道:“正因他是小人,才懂得权衡。他知道元廷许的愿未必作数,更知道今日事败,元廷未必还会信他。留着他,关起来,风声放出去。元廷那边会如何想?是觉得他办事不力已被处决,还是怀疑他本就双面下注,甚至干脆就是我们故意放出的饵?”
他顿了顿,看向阳顶天:“一条半死不活的线,有时候,比彻底断掉的线,更能搅浑水。至少,能让那边的人,猜上一阵,忌惮几分。”
阳顶天沉默著,掌心的那股灼热气流缓缓消散。他盯着杨龙飞看了半晌,那眼神复杂,有痛心,有鄙夷,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断。“押回总坛,打入水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处理完杨逍,紧绷的气氛略微松缓。众人或坐或靠,处理伤口,清点人数。张君宝带着亲卫也顺着另一条小路赶到了汇合点,人人带伤,血染衣袍,所幸无人折损。
张君宝胳膊上一道刀口颇深,他自己撕了布条正用力捆扎,动作有些笨拙。董天宝走过去,接过布条,默不作声地帮他重新包扎,手法熟练利落。
“谢了。”张君宝低声道,看着董天宝沉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天宝,刚才你为何要保那杨龙飞?他害死了那么多明教的人。”
董天宝打好最后一个结,手指在布条上按了按,确保不会松脱。他没抬头,声音平平:“因为他有用。”
“就因为他‘有用’?”张君宝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难以理解的情绪,“为了‘有用’,连这种背信弃义、出卖同伴的勾当,也可以当做筹码?天宝,我们当初从军,说好了要凭手中刀,荡平不平事,护佑一方安宁。可现在”
他吸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或疲惫或麻木的明教教徒,又落回董天宝脸上:“你现在算计的,都是人心,是利害,是进退。你收漕帮,与明教盟约,甚至留下杨逍每一步都精巧,可每一步,我都觉得陌生。”
董天宝终于抬起头,看着张君宝。夕阳的余晖穿过林叶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君宝,”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觉得,仅凭一腔热血,手中刀快,就能荡平这不平事,护住你想护的人吗?”
他抬手,指向野猪林外隐约可见的、笼罩在暮色里的江南村落轮廓:“你看看这天下。元廷视民如草芥,官吏层层盘剥;揭竿而起的,如明教,内部也免不了倾轧背叛。你想讲道义,想干干净净,可这世道,它容得下干干净净的人吗?濠州城破时,那些饿死在咱们眼前的乡亲,他们讲道义了吗?大都城外那些易子而食的流民,他们又能跟谁去讲道义?”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有些疲惫,却字字沉重:“我也想光明磊落。可光明磊落,需要本钱。没有漕帮,粮草从何而来?没有手里的兵,凭什么跟朝廷周旋?没有这些算计和交换,我们连站在这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枯骨,或是别人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张君宝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的伙伴。那张脸依旧熟悉,可眼神深处的东西,却让他感到一阵冰凉的距离。他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董天宝已经走得太快,太远,走上了一条他看不清,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走的路。
“所以,”张君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为了拿到你所说的‘本钱’,就可以不择手段?哪怕这手段,沾著无辜者的血,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我没有杀无辜之人!”董天宝断然道,眼神锐利起来,“漕帮是互利,明教是互防,留下杨龙飞是以毒攻毒!君宝,这世道就是个大泥潭,你想站着,还想一身不沾泥,可能吗?要么你被泥潭淹死,要么你就得学会在里面走,哪怕姿势难看!”
“可这样走下去,”张君宝缓缓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痛楚,“我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天宝,我怕有一天,我会认不出你,你也会再也找不回当初的自己。”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叶,动作很慢。然后,他看向董天宝,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惜,有不舍,更有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
“你要的‘本钱’,我帮不了你,也不想帮了。”他转过身,背对着董天宝,声音飘散在林风里,“我的道,不在这里。保重,天宝。”
说完,他没再回头,扔掉那把卷了刃的长刀,一步一步,走向密林更深处,走向逐渐浓重的暮色,身影很快被交错的枝干与阴影吞没。
董天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冷却的石像。他想开口喊住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节捏得发白。
阳顶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望着张君宝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有些裂痕,一旦出现,言语便苍白无力。
暮色四合,林间归鸟啁啾,远处隐约传来官军收队的铜锣声,模糊而遥远。
董天宝慢慢抬起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空落落的,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块。但只一瞬,他脸上所有的波动便沉寂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深沉。他转向阳顶天,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阳教主,之前的约定,可还作数?”
阳顶天看着他,从这年轻人眼中看到了某种近乎残酷的决绝,也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对目标的执著。他点了点头,伸出手:“自然作数。江南与运河,今后互为倚仗。”
两只手在空中用力一握,很稳,没有半点迟疑。
只是这盟约缔结的时刻,少了最初预想中的激昂,多了几分世事洞明后的苍凉与孤直。
野猪林彻底暗了下来。新的同盟在血色与别离中诞生,而故人的背影,已隐入不可知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