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潮气漫过武昌城垛,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陈友谅却喜欢这种湿闷,这让他想起早年在水上讨生活时,船舱里那股混合著鱼腥和汗水的味道。此刻他站在重新修葺过的黄鹤楼最高处,凭栏远眺。江面上,他耗费心血打造的水师正在最后一次集结操演,楼船如移动的山峦,炮口在暮色里泛著冷硬的乌光。
“主公,各营点验完毕,粮秣火药均已上船。”张必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只等您一声令下。”
陈友谅没回头,只是望着江水东流的方向。应天,朱元璋。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头两年了。元廷崩解后,四方看似各守疆界,但他清楚,真正的对手只有两个:北边那个稳坐大都、总以仲裁者自居的董天宝,以及南边这个不声不响、却把江南经营得铁桶一块的朱元璋。董天宝根基太深,暂且动不得。那就先拔了朱元璋这根钉子,既去心腹之患,又能夺江南富庶之地,补充此番出兵的消耗。
“朱元璋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龙江船厂上月只下水了两条中型战船,还是老式样。”张必先语气轻蔑,“探子回报,应天城里倒是忙着春耕,朱重八还亲自下田扶了半天犁。怕是觉得种好了庄稼,就能挡住咱们的炮?”
陈友谅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扶犁?也好,就让他在田埂上等著吧。“传令,明日寅时三刻,起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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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的夜晚要凉爽些。董天宝没在府衙,而是在城外运河码头旁的一处不起眼小院里。这里原是漕帮一处货栈,如今成了他偶尔避开耳目、静心思索的地方。
雷虎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夜风。“武昌的信鸽到了,陈友谅最迟后日就会出江。”
董天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鄱阳湖水道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都是这些年来漕帮行船积累下的水文、暗沙、港汊信息,比任何官方的舆图都要详尽。
“将军,咱们真的不动?”雷虎还是忍不住问,“陈友谅这回是倾巢而出,朱元璋那点家底悬。”
“鄱阳湖不是长江,”董天宝手指点在湖心偏北一片辽阔水域,“江面宽阔,利于大船展开。进了湖,港汊纵横,芦苇丛生,他的楼船反倒笨重。”他又指向几处标记着特殊符号的湖湾,“这几处,水深,背风,咱们早年囤过一些‘旧货’,记得吗?”
雷虎眼睛一亮:“您是说明弘治年间那批”
“对,”董天宝打断他,“锈蚀的火炮,受潮的火药,报废的船材。该派上用场了。找可靠的人,扮作清理废弃军资的民夫,‘不小心’让东西留在那几个地方。手脚干净,别留尾巴。”
“那粮草”
“粮草照旧,从九江常平仓‘损耗’的那批里出,混杂些砂石也无妨,关键时候能充数就行。”董天宝顿了顿,“记住,我们什么也没做。是陈友谅自己运气不好,撞上了‘遗留’的火药库;是朱元璋命不该绝,捡到了‘废弃’的物资。明白吗?”
雷虎重重抱拳:“明白!属下去安排!”
雷虎走后,董天宝独自坐在灯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军中的一个午后。那时他还是个不得志的低级军官,朱元璋是他麾下一个沉默寡言的什长。别人午歇时,朱元璋总在擦拭武器,或者用炭笔在废纸上写写画画,记录行军路线、水源地。一次上官克扣军饷,董天宝据理力争未果,反被斥责,是朱元璋默默将自己那份未曾动用的饷银,分了一半塞给几个家里有难的弟兄,说是“董大人私下贴补的”。那件事,两人从未说破。
后来时移世易,朱元璋崭露头角,离营赴任时,避开众人,只对他深深一揖,说:“将军旧德,不敢或忘。他日但有驱使,元璋必不推辞。眼神干净,不像敷衍。
乱世如沸鼎,情义薄如纸。但董天宝愿意在朱元璋这张纸上,再添一笔。不是全然的信任,而是一种投资,一种对“可能性”的下注。朱元璋有韧性,懂隐忍,知分寸,更重要的是,他似乎真把“信义”当回事。这样的人,值得在关键时拉一把,至少,让他记得,北边还有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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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城,吴国公府书房。
朱元璋面前摊著两份文书。一份是武昌细作拼死送出的密报,确认陈友谅水师已离港。另一份,则是今早从江北来的商队捎来的、没有落款的便条,上面只画了一个简单的湖湾形状,旁边潦草地写着“旧物可寻”四字。
他盯着那便条看了许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李善长和徐达站在下首,神情凝重。
“主公,”徐达沉声道,“陈友谅来势汹汹,正面决战,我军胜算不大。不如暂避锋芒,坚守沿江营寨,消耗其锐气”
朱元璋抬起手,止住他的话。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江防图前,目光落在鄱阳湖上。“避?避到哪里去?江南是我们的根本,退一步,民心就散了。”他手指重重点在湖心,“就在这里打。他不是船大炮利吗?我们就把他引进湖里,用火,用小船,用我们熟悉每一处浅滩暗流的本事,跟他耗。”
“可是火器不足”李善长忧心道。
朱元璋转身,拿起那张便条,递给李善长。“火器,会有的。”他声音很稳,“徐达,你带一队绝对可靠的人,轻舟快桨,提前出发,去这几个湖湾‘找找看’。记住,不管找到什么,都是‘天佑我军’,明白吗?”
徐达先是一怔,接过便条看清内容后,眼中闪过惊异,随即化为决然:“末将明白!”
三日后,鄱阳湖。
战事初起,完全是一边倒。陈友谅的舰队排开阵势,炮火轰鸣,朱元璋的小型战船和改装渔船几乎无法靠近,只能依靠湖汉芦苇且战且退,丢下不少燃烧的残骸。陈友谅站在旗舰楼船高处,志得意满,下令全军突进,务必全歼。
深入湖心后,情况开始微妙变化。湖面看似开阔,实则水下暗沙密布,陈友谅的楼船吃水深,不时有船只搁浅,队形渐乱。朱元璋的船小灵活,在熟悉的水道中穿梭,不断用火箭、火船骚扰。
战斗进行到最激烈时,东南风骤起,且越刮越猛。朱元璋残存的舰队突然不再后退,反而集结起来,无数载满柴草火油的小艇,亡命般借风冲向敌阵。
几乎与此同时,几处看似荒芜的湖湾里,突然爆发出猛烈的火光和爆炸声!浓烟滚滚,隐约可见有船只轮廓在燃烧——正是陈友谅后队几艘关键的补给和弹药船!
“怎么回事?!”陈友谅又惊又怒。
“主公!是火火药库!那些湾子里有废弃的火药库,被流矢点燃了!”张必先满脸烟尘,仓皇来报。
废弃火药库?陈友谅心头一寒。鄱阳湖是前朝水军旧地,有遗留军资不无可能,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朱元璋残兵退却的方向上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陈友谅庞大的舰队在狭窄水域内互相拥挤,成了最好的燃料。朱元璋军士气大振,全线反扑。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三日不熄。
陈友谅五万水师,焚毁近半,余部溃散。他本人仅率数艘快船,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狼狈逃回武昌。朱元璋方面损失亦巨,水师主力十去三四,同样损失惨重。
硝烟散尽,朱元璋乘船巡视战场。在几处仍有余烬的湖湾,他看到了那些被“发现”的“旧物”——锈迹斑斑但关键部件尚存的老式火炮,封装尚可的火药桶,甚至还有不少完好的箭矢和刀枪。徐达低声禀报,这些东西出现的位置,与那张便条上的标记,分毫不差。
朱元璋沉默良久,下令将所有“缴获”登记造册,注明“于湖中废弃营垒偶得”。然后,他独自走上船头,面向西北方,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这份情,”他回身对徐达、常遇春等心腹将领,一字一句道,“不是给我朱元璋个人的。是给江南的。你们要记住,今日我们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侥幸。”
消息传回大都,已是半月后。
雷虎难掩兴奋:“将军,陈友谅这回伤了筋骨!没个三五年别想恢复!朱元璋那边也够呛,水师基本打光了。”
董天宝正在批复关于疏通山东段运河的条陈,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问:“咱们的人,撤干净了?”
“干净了,保证查不到一点痕迹。”雷虎拍胸脯。
“嗯。”董天宝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以总理事务府名义,发文嘉奖吴国公朱元璋鄱阳湖破敌之功,拨付钱粮助其善后。就用清理前朝冗余物资的款项。”
恩,要明给,给在阳光下。暗处的交易,是底牌,不能亮。
“那陈友谅那边,会不会怀疑咱们?”雷虎还是有些担心。
“让他怀疑。”董天宝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开始落叶的槐树,“但他拿不出证据。吃了这么大的亏,他更不敢同时与我和朱元璋为敌。张士诚那边,想必也更老实了。”
经此一役,四方格局似乎再度稳固。陈友谅龟缩武昌,张士诚加紧向大都输送“孝敬”,朱元璋在应天默默舔舐伤口,重建水师。表面平静下,暗流却在悄然转向。陈友谅的恨意更深,朱元璋的羽翼在伤痛中缓慢生长,对北方的“感激”之下,那份自立的决心,恐怕也越发清晰。
董天宝走回案前,目光扫过那柄收在锦盒中的桃木剑。张君宝的“止戈为武”,在这棋局中,更像是一个遥远的理想。身在局中,执棋落子,步步算计,恩威并施,无非是为了让这“戈”,晚一些落到自己头上,或者,在落下时,自己手中的盾,能更坚固些。
湖心的火熄了,但天下这盘大棋上的火星,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