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漕船收势(1 / 1)

城南大营的粮仓渐渐有了底,流民脸上也开始见了血色。可董天宝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了。

十万石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解一时之急,却填不满长久的窟窿。军需要源源不断地送,百姓的粥棚也不能断炊,单指望周万山一家粮商周转,终究是独木难支。真正的命脉,其实不在陆上,而在水里——那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以及盘踞在运河上的漕帮。

说起漕帮,那可是几十年的地头蛇了。三千船帮,上万舵手,从江南鱼米之乡到大都的九座水门,沿途关卡、码头、仓库,没有他们不熟的门路。连朝廷派下来的漕运官,见了帮中几位老资格的舵主,也得客客气气喊声“爷”。但这庞然大物里头,也并非铁板一块。大当家年纪大了,求个安稳,主张和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三当家雷虎却正当年,一身血气憋著没处使,总觉得守着祖业窝囊,总想带着兄弟们闯出更响的名号。这几月,漕运衙门那边没少为他的事头疼。

董天宝要找的,正是这样一个不安分、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晨雾将散未散的时候,运河中央泊著一艘通体乌黑的漕船,像块沉默的礁石。

董天宝今日只穿了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带着张君宝,两人腰间各悬一刀,并肩立在船头。河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倒把身后大都城的喧嚣隔远了些。

舱帘一掀,先传出来一阵炸雷似的笑声。一个赤著上半身的魁梧汉子大步走出来,古铜皮肉上横著几道醒目的旧疤,腰间那串黄铜铃铛随着步子叮当乱撞。正是雷虎。

“董将军!”他嗓门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一双铜铃大眼上下扫著董天宝,里头混著好奇与毫不掩饰的挑衅,“真就两个人来了?是瞧不起我漕帮,还是太信得过我雷某?”

董天宝抱拳,脸上笑意淡淡的:“三当家言重。今日天宝是客,谈生意来的,带多了人,反倒显得生分。”

“生意?”雷虎转身回舱,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里一坐,端起碗烈酒灌了一大口,“朝廷的漕银,我们按月结算,分文不差。运河上的规矩,百年没变过。我倒想听听,董将军有什么新买卖能找来?”

董天宝也不拘礼,撩袍进了船舱。目光扫过舱内——水旱两路的家伙事儿随意搁在条案上,墙面挂著泛黄的帮规戒条,粗粝里透著自成体系的章法。他在雷虎对面坐下,张君宝静立一侧。

“三当家觉得,眼下这漕运的买卖,还像从前那般稳当么?”董天宝开口,话却像颗石子,轻轻丢进看似平静的水面。

雷虎捏著酒碗的手顿了顿,眼里那点漫不经心收了起来:“什么意思?”

“江南不太平,粮源时断时续,这是其一。”董天宝不紧不慢,像在数家常,“运河沿线,新冒出来的绺子、水匪,敢劫官粮船的越来越多,这是其二。至于其三”他顿了顿,看向雷虎,“大当家想守成,三当家想进取,帮里弟兄们心思各异,这船,还能一直朝一个方向开么?”

雷虎没吭声,只是碗沿抵在唇边,半天没再喝一口。

董天宝说的,句句砸在他心窝子上。上月连着丢了三船货,都是好米,大当家却只让忍,说什么“破财消灾”、“以和为贵”,他当场差点把桌子掀了。这口气,憋到现在。

“那依将军高见?”雷虎放下碗,语气里那份刻意摆出的江湖气淡了些,多了点认真。

“分段承包,风险共担。”董天宝八个字,说得清晰。

见雷虎眉头拧起,他接着道:“从江南到大都,运河我划作十段。每段交给你们一个分舵专管。朝廷先付三成定钱,粮船平安到了,再结清尾款。途中若遇劫掠,损失朝廷与漕帮各认一半。此外”他有意停了停,“我可奏请朝廷,给你们发正式的‘漕运牌照’。往后,你们不止运军粮,官盐、绸缎、南北货,但凡想走运河的商货,都能接。朝廷只抽一成利,其余都是漕帮的。”

舱里忽然静得能听见舱底流水声。

雷虎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那串铜铃跟着哗啦一响。此言当真?”

“军中无戏言。”董天宝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但有个条件——往后漕帮这摊生意,得由你三当家说了算。大当家求稳的性子,撑不住这条河将来的场面。”

这话,分明是在撩拨他夺权。雷虎脸上神色变幻,握著刀柄的手紧了又松。诱惑太大了,大得让人心跳如擂鼓。有了朝廷明面上的认可,兄弟们就不用再偷偷摸摸接私货,不用再看沿途那些小官小吏的脸色,更不用怕水匪劫了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这是条能走到光里的路。

他喉咙有些发干,舔了舔嘴唇:“这事我得回去和几位长老”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晃!

外面猝然响起兵刃碰撞与嘶喊声,混乱由远及近。一个漕帮弟子踉跄冲进舱门,脸上溅著血点:“三当家!是黑风寨!来了上百号人,把咱们围死了!”

雷虎脸色骤变,骂了句粗口,抄起倚在桌边的鬼头大刀就冲了出去。董天宝与张君宝交换一个眼神,紧随其后。

舱外已是另一番景象。数十条小舢板像嗅到腥味的鱼群,将黑船团团困在中心。那些水匪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手里刀枪在晨光里泛著冷光,正嚎叫着往大船上爬。漕帮子弟虽悍勇,但人数劣势明显,甲板几处已见了红。

“护住船!”雷虎吼声如雷,挥刀劈翻一个刚冒头的匪徒。可对面人多,倒下一个又涌上来两个,眼瞅著防线就要被撕开。

“君宝,守稳左舷。”董天宝声音不大,却异常镇定。话音落,他身形已动,长刀并未急着往人身上招呼,反而带着两个机灵的漕帮汉子,专砍那些贴近船身的小船船桨。

喀嚓、喀嚓几声脆响,几条舢板顿时在水里打起了转,船上的匪徒站立不稳,扑通落水。

雷虎瞥见,眼睛一亮:“妙啊!别光砍人,废他们的船!”

得了提醒,漕帮众人顿时醒悟,刀锋纷纷转向船桨、缆绳、风帆。一时间,河面上像开了锅,失去控制的贼船互相碰撞,攻势立刻乱了套。

董天宝在船头腾挪,刀光并不炫目,却精准得很。他那些从沙场里淬炼出来的招式,此刻用在江湖搏杀上,竟也恰到好处,往往三两下便让对手失去战力,又不轻易取人性命。另一侧的张君宝更是从容,拳脚舒展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任刀枪袭来,总被他看似轻巧地一带、一引,来袭者便收势不住,自己栽进河里。

一刚一柔,配合得竟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雷虎看得心头震动。他早听过董天宝能打,却没想过是这般打法——不逞血气之勇,着眼处尽是破坏对方的根本。这哪是江湖路数,分明是兵法。

“董将军,欠你一回!”他高声喊道,手下鬼头刀舞得更急。

“道谢的话留待事后。”董天宝格开一支冷箭,扬声回应,“三当家,速遣人往最近分舵求援!这船,我和君宝先替你守着!”

雷虎也不废话,立刻点了个熟水性的精悍弟子,趁乱跳水遁去。

水匪头目见久攻不下,反而折损不少小船,气得双目赤红,嘶声下令:“放火箭!烧了这铁壳子!”

数十支拖着黑烟的箭矢呼啸而来,主帆“轰”地一下窜起烈焰,浓烟滚滚。

雷虎目眦欲裂,就要往桅杆处冲。

“别过去!”董天宝一把拽住他胳膊,力道沉稳,“帆烧起来救不及了。砍断缆绳,让帆落水!”

雷虎瞬间明白,反手一刀挥出,碗口粗的缆绳应声而断。燃烧的巨帆如垂死的巨鸟,颓然砸进河中,火苗遇水嗤嗤作响,很快只剩焦黑一片。

水匪头目几乎咬碎牙齿,正待组织新一轮进攻,运河下游忽然传来连绵的号角声。只见黑压压一片漕船,正鼓满风帆,逆流疾驰而来,船头站满了持械的汉子。

援兵到了。

黑风寨的人见状,哪还敢纠缠,唿哨一声,纷纷调转船头,没命地向芦苇荡深处窜去。

危机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是留在甲板上的血迹、刀痕,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焦烟与血腥气,提醒著方才的凶险。

雷虎拄著刀,喘著粗气,环视一片狼藉的甲板,最后目光落在董天宝身上。那眼神里的戒备与挑衅,此刻已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感激,有后怕,更多的是压不住的敬佩。

他走到董天宝面前,将鬼头刀往甲板上一插,抱拳,深深躬下身去。

“董将军今日之恩,雷虎记下了。不止是替我保住了船,保住了兄弟。”他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你提的那桩生意,我应了!三日,最多三日,我让漕帮上下,都听我的号令!从今往后,在这条河上,你董将军的事,就是我漕帮的事!”

董天宝伸手将他扶起,脸上仍是那种平静的笑意:“三当家言重。你我合作,是互惠互利。往后运河畅通,商货云集,漕帮的招牌只会越擦越亮。”

两人目光相触,先前那层无形的隔膜,在这一场并肩血战里,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张君宝默默看着,心里有些感慨。天宝这人,不知何时起,已越来越懂得如何将“力”与“势”用到极致。今日这一趟,看似冒险,实则每一步都算准了。漕帮这股力量,怕是要被他真正握在手里了。

正想着,一个浑身湿透的漕帮弟子挤过人群,将一封被油布包著的信急急递给雷虎。

雷虎撕开一看,面色骤然沉了下去,方才那点振奋神色一扫而空,变得凝重无比。

“出什么事了?”董天宝察觉有异。

雷虎将信纸攥紧,指节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当家来的信。他说他都知道了。”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三日后,总舵开香堂大会。他要与我,当众了断。”

董天宝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看来,漕帮这潭水,比他探到的还要深,还要浑。大当家的反应,快得有点出乎意料。

三日后那场大会,恐怕不会只是江湖规矩下的“了断”那么简单。

河风又起,带着凉意,卷过满是伤痕的甲板。董天宝转过身,望向运河延伸的远方,水面被风吹皱,映着破碎的天光。

收漕帮,掌漕运。这盘棋上,一枚分量不轻的棋子,正要落下。

只是不知,对手的下一手,会点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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