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品楼夜谈(1 / 1)

酉时的鼓声刚响过三下,董天宝就出了门。

他没穿官服,一身靛青布袍,腰上只挂了块普通玉佩,看着像个寻常读书人。破军刀留在府里,只在袖中揣了柄短刃——不是防身,是习惯。

一品楼在城西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木楼,檐角挂著红灯笼。快到年关了,街上行人却不多,偶有几个也是匆匆而过,低着头,缩著脖子。倒是酒楼里传出丝竹声、猜拳声,热热闹闹的,像另一个世界。

伙计引他上二楼,推开梅字间的门。里头已经坐着人了。

不是周万山。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墨绿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了支素银簪。她正在沏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袅袅地飘过来。

“董将军来了。”妇人抬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请坐。”

董天宝在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四碟点心:核桃酥、桂花糕、豌豆黄、枣泥饼,都是精细活儿。

“周老板临时有事,托我来与将军谈。”妇人递过茶盏,“我是周家内掌柜,姓沈。”

内掌柜,不是正妻,是妾。可看这气度,比许多正房夫人都从容。董天宝接过茶,没喝:“沈夫人能做主?”

“十万石以下的买卖,能。”沈夫人给自己也倒了茶,“将军要的数目,正好在妾身许可权内。”

话说得滴水不漏。董天宝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张单子,推过去:“我要的这些,三日内送到城南大营。价钱按市价七成,现银结清。”

沈夫人拿起单子,看得很仔细。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可眼神锐利得像算盘珠子,每看一行,心里就在算一笔账。

“七成”她沉吟,“将军,如今南边闹水患,北边又起蝗灾,粮食一天一个价。按七成,周家要亏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

“亏三万两?”董天宝问。

“是。”沈夫人放下单子,“将军或许不知,周家虽是粮商,可上面还有层层抽成。漕运的要打点,户部的要孝敬,宫里太监那里也不能少。真按七成,我们连本都保不住。”

她说得诚恳,眼眶甚至微微红了。可董天宝知道,这眼泪比酒还假。

“沈夫人,”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跟我算账,咱们就好好算。去年江南粮仓走水,烧掉二十万石新粮,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赈灾。这三十万里,有多少进了周家口袋,要我一件件报给你听吗?”

沈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董天宝从怀里摸出个信封,抽出一张纸,“这是周家在通州的粮仓清单。上面记着,至正十一年腊月,存粮十五万石。可同年户部的记录里,周家只报了八万石。多出来的七万石,是哪儿来的?”

纸拍在桌上,声音不重,却像记闷雷。沈夫人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将军这是从何而来?”

“你猜。”董天宝往后一靠,“沈夫人,我是来谈买卖的,不是来查账的。七成的价,你们亏不了。城南大营的粮食供应,我保你三年独家。城外流民的救济粮,也归你办。这两桩生意,够你赚回本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重要的是,周家背后那位‘大树’,最近身子不太好吧?树倒了,猢狲往哪儿散,你想过没有?”

沈夫人的脸彻底白了。她端起茶盏想喝,手抖得茶水泼出来大半。

雅间里静下来。隔壁传来歌女的琵琶声,叮叮咚咚,唱的是江南小调,软绵绵的,听不清词。

良久,沈夫人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将军要我们怎么做?”

“第一,粮食三日内送到,一石不能少。第二,往后城南大营和流民的粮食,全部按市价八折供应,账目每月一清。第三——”董天宝看着她,“我要见周万山背后那个人。”

“这”沈夫人为难,“那位贵人从不亲自见客。”

“我不是客。”董天宝说,“我是要跟他做买卖的人。你传话给他,就说董天宝手上有他感兴趣的东西——关于漕运,关于盐引,关于江南那几个仓库。”

沈夫人的眼睛瞪大了。她盯着董天宝看了很久,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好。”她终于点头,“妾身会传话。但那位见不见,妾身做不了主。”

“他会见的。”董天宝站起身,“因为他知道,不见我,损失更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夫人,茶很好。下次再叙。”

门关上。沈夫人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粮仓清单,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有了泪。

“老了,”她喃喃,“看走眼了。”

董天宝下楼时,楼下大堂正热闹。几个富商模样的在喝酒,其中一个喝高了,拍著桌子喊:“怕什么!朝廷还能把咱们都抓了?那些当兵的,还不是得靠咱们吃饭!”

旁边的人赶紧捂他的嘴。

董天宝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认出他。他出了酒楼,寒风迎面扑来,带着雪沫子。街上更冷清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他没回府,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深,没灯,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响。走到一半,墙头跳下个人。

是张君宝。

“谈成了?”他问。

“成了。”董天宝继续往前走,“周家会照办。”

“这么顺利?”

“我手里有他们的把柄。”董天宝说,“乱世里,把柄比刀好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主街上,一队巡逻的禁军正经过,看见董天宝,领头的什长愣了一下,赶紧行礼:“将军!”

“巡夜辛苦。”董天宝摆摆手,“最近城里可还太平?”

“回将军,还算太平。就是就是城外流民又多了些,昨夜冻死三个,今早才被发现。”

董天宝脚步顿了顿:“尸首呢?”

“拉到城西义庄了。”什长低声说,“按规矩,无人认领的,三日后统一埋了。”

“知道了。”董天宝没多说,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张君宝才开口:“粮食到了,能救多少人?”

“救不了所有人。”董天宝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们没回将军府,去了城南大营。营里已经熄灯了,只有哨塔上还有火光。朱重八走后,董天宝把营务交给了赵四。老赵做事踏实,就是太死板,营里规矩严得吓人。

巡营的士兵看见他们,要通报,被董天宝止住。两人悄悄走到辅兵营房外,里头传来鼾声,此起彼伏。

“朱重八在的时候,这些辅兵夜里还会偷偷练功。”张君宝低声说,“现在都睡了。”

“累了自然要睡。”董天宝说,“明天开始,让他们跟着正兵一起操练。练好了,有机会转正。”

“你不怕有人闹?”

“闹?”董天宝笑了,“有饭吃,有饷拿,还能往上爬,谁会闹?要闹也是那些吃空饷的闹。”

正说著,营门外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奔到门前,骑手翻身下马,是秋雪手下的信使。

“将军!”信使递上一封火漆信,“秋雪姑娘急信!”

董天宝拆开,就著哨塔的火光看。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漕帮三当家已至大都,明日酉时,老地方见。

“漕帮”张君宝皱眉,“他们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董天宝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分一杯羹。”

回到将军府时,已近子时。董天宝没睡,坐在书房里看地图。大都、濠州、江南、漠北一个个地名像棋子,摆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上。

他拿起朱笔,在濠州的位置画了个圈。朱元璋已经接管了郭子兴的势力,下一步,该打滁州了。按史书,这一仗他会赢,赢得漂亮。

可这一世呢?

门被轻轻推开,张君宝端了碗热汤进来:“喝完睡吧。”

董天宝接过,汤是羊肉熬的,撒了葱花,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君宝,”他忽然问,“要是有一天,我要你做一件违背你本心的事,你会做吗?”

张君宝愣住:“什么事?”

“比如杀人。杀不该杀的人。”

书房里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墙上两个人的影子晃了晃。

良久,张君宝说:“那得看,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命呢?”

“那我会做。”张君宝的声音很稳,“但做完之后,我会离开。”

董天宝笑了,笑得很淡:“你还是老样子。”

他喝完汤,把碗放下:“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张君宝走后,董天宝又坐了很久。他翻开一本账册,上面记着这些日子的开支:修城墙的工钱,买粮食的银子,军械的损耗一笔笔,都是窟窿。

朝廷拨的款永远不够,他得自己想办法。周家的粮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漕运,是盐引,是江南那些富得流油的商贾。

乱世里,钱比刀重要。有了钱,才能养兵;有了兵,才能说话。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的,像婴儿哭。董天宝起身开窗,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

他捡起块点心扔过去。猫嗅了嗅,没吃,转身跳下墙,消失在夜色里。

雪又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董天宝关上窗,吹熄蜡烛。

黑暗里,他摸到腰间的短刃。刀柄冰凉,握久了,也会染上体温。

明天要见漕帮的人。那是个更难缠的主,手里捏著大半个江南的漕运,背后站着江南世家,连朝廷都要让他三分。

该怎么谈?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是朱重八,那天走出营门时,回头望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恨,还有一种东西,像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董天宝翻了个身。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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