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三制(1 / 1)

脱脱帖木儿跨进亲卫营校场时,恰好看见一队士兵绑腿过障。

三根圆木架在丈许宽的泥沟上,底下是新挖的坑,填著混了水的黄泥。十个人,腿绑在一起,要踩着圆木过去。

“一、二、抬——”

领头的兵喉咙都喊破了音,十双腿同时抬起,落下时却参差不齐。最右边那个脚下打滑,整个人往泥坑里栽,连带旁边两个也失了重心。眼看就要摔成一团,中间那个黑脸汉子忽然闷哼一声,腰背发力,竟硬生生把右边那人拽了回来。

十个人摇摇晃晃,到底在圆木上站稳了。

脱脱停下脚步。他身后的随从想要开口,被他抬手止住。

校场那头传来董天宝的声音,隔着这么远,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边:“再来!摔一次练十次,今天过不去,晚饭都别吃!”

士兵们没有抱怨。黑脸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泥,重新喊起号子。这次他们的动作慢了些,却齐整得多。十双脚踩在圆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面被缓缓敲响的鼓。

脱脱看着那队人终于跨过最后一道圆木,松开绑腿时,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笑着捶身边人的肩膀。泥浆糊了满脸,可眼睛是亮的。

“有意思。”脱脱低声说了句,抬步往校场深处走。

董天宝正在沙盘前给几个小队长讲解什么。那是一盘用黏土堆出来的地形,沟壑纵横,插著红蓝两色的小旗。张君宝站在他身侧,偶尔补上几句。

“所以不是让你们硬冲。”董天宝拿起代表己方的蓝旗,插在一处隘口,“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第一组佯攻,吸引注意;第二组从侧翼切入,专攻下盘;第三组等他们阵脚乱了,再正面突破。”

一个络腮胡的队长挠头:“副队长,这法子是不是太太拐弯抹角了?咱以前都是列阵冲杀,哪来这么多讲究?”

“以前死的人多,还是现在死的人多?”董天宝抬眼看他。

络腮胡噎住了。

“打仗不是比谁更不怕死。”董天宝把旗子放下,手指在沙盘上划了条弧线,“是比谁能让敌人先死,自己还能活着领赏银。你们家里的老娘、媳妇儿,是盼你们挣军功回去,还是盼一口薄棺材?”

几个队长都不说话了。

脱脱就是这时候走近的。沙盘旁的人看见他,慌忙要行礼,被他摆摆手止住。他在沙盘前站定,低头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向一处缓坡:“这里,你放的人太少了。”

董天宝心头一跳。他确实在缓坡处少布了一组人,因为按现代军事理论,这种地形不易展开兵力。可脱脱一眼就看出来了。

“大人明察。”他躬身,“末将以为,缓坡视野开阔,不利于隐蔽突袭,故只设瞭望哨。”

脱脱摇头:“你漏了风。濠州一带多东南风,若是敌人在上风口放烟,你这瞭望哨就成了瞎子。”他拿起一面蓝旗,插在缓坡背风处,“加一组人,备湿布,防烟攻。”

董天宝愣住了。这不是史书里那个只会玩弄权术的脱脱帖木儿——这是个真正懂打仗的人。

“末将受教。”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脱脱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转向校场上那些正在练习“三三制”配合的士兵。看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他忽然问:“这阵法,叫什么名堂?”

“回大人,叫‘三三制’。”董天宝斟酌著用词,“三人成组,互为犄角。进攻时交替掩护,防守时轮转补位。适合小规模遭遇战,直捣黄龙,拆散敌阵,也便于在复杂地形展开。”

脱脱没说话,背着手朝高台走去。董天宝和张君宝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高台上视野开阔,整个亲卫营的训练尽收眼底。脱脱看了很久,久到董天宝开始猜测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破绽。可最终脱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本帅十六岁从军,跟着父兄在漠北打仗。”他的声音有些飘,像在说给风听,“那时候蒙古铁骑天下无敌,靠的是什么?不是人多,是配合。一个百人队冲锋,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董天宝:“可那是送死。用十条命换一条命,赢了也是输了。你这法子省人命。”

这话太重,董天宝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倒是一旁的张君宝轻声开口:“天宝常说,练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脱脱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些:“张君宝,你这兄弟,是个人物。”

他招招手,随从捧上来一个长条木匣。匣子打开时,周围的亲兵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刀身乌沉沉,没有寻常刀剑的炫目光泽,反倒像一截淬过火的夜色。刀脊笔直,从护手处微微收窄,至刀尖又略略上扬,弧度流畅得像是天生就该长成这样。刀柄裹着深褐色的鲨鱼皮,已经磨出了包浆,尾端嵌著一颗鸽血石,红得像是凝固的血。

“此刀名‘破军’。”脱脱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校场上的呼喝声,“西域陨铁所铸,随我二十年,砍过蒙古弯刀,也砍过高丽长剑,从没卷过刃。”

他从匣中取出刀,刀身离开绸缎衬底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像是沉睡的猛兽被惊醒了。

“今日给你。”脱脱将刀递过来,“不是赏赐,是托付。我要你拿着它,替大元——不,替这乱世里还想好好活着的老百姓,砍出一条路来。”

董天宝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刀一入手,沉甸甸的力道压得他手腕微沉。他握紧刀柄,鲨鱼皮的纹理硌著掌心,带着某种奇异的契合感。

“末将,定不负此刀。”

他没说“不负大人”,也没说“不负大元”。脱脱听出来了,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点破。

“濠州乱了。”脱脱转身望向南方,“郭子兴拿下了濠州城,手下有个叫朱重八的人,几千人占了座小山。朝廷要脸面,不能放任不管。我给你五百人,你去平乱。”

五百对数千,听起来是送死。可董天宝知道,脱脱给的不是人数,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把校场上这些新练出来的兵,放到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试试的机会。

“何时出发?”

“三日后。”脱脱顿了顿,“记住,濠州城里不全是要造反的恶徒。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拿起了锄头。该杀的要杀,该放的得放。”

这话里有话。董天宝抬起头,正对上脱脱那双深潭似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脱脱要的从来不是尸山血海里的军功,他要的是一个能分辨“该杀”与“该放”的将军。

“末将明白。”

脱脱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人走了。张君宝扶董天宝起身,两人站在高台上,看着那袭锦袍渐渐远去,融进校场扬起的尘土里。

“天宝,”张君宝低声问,“这趟凶险吗?”

董天宝没答话,只是拔出破军刀。刀锋离开鞘的刹那,日光正好落在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他翻转刀身,看见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字,不是“破军”,是契丹文,弯弯绕绕的笔画。

“这写的什么?”张君宝凑过来看。

董天宝辨认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折’。”

不折的刀,不折的人。

他把刀插回鞘中,转身看向校场上那些还在训练的士兵。号子声、脚步声、木棍碰撞声混在一起,敲打着午后的空气。远处伙房飘来炊烟的味道,混著汗味、泥土味,鲜活又粗糙。

“凶险。”他这才回答张君宝的问题,“但值得。”

三日后出发,时间紧。董天宝当天下午就召集所有队长,把沙盘推演又讲了三遍。夜里,他独自坐在营房里,就著油灯擦拭破军刀。

刀身映出跳动的火光,也映出他的脸。这张脸还年轻,眼角没有皱纹,可眼神已经不像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沉淀了下来,又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着,静默地烧。

门帘动了动,张君宝端著一碗热汤进来:“伙房熬的羊骨汤,趁热喝。”

董天宝接过碗,汤面上漂著几点油星,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他喝了一口,咸,鲜,带着骨髓的醇厚。这味道让他忽然想起前世的某个冬夜,图书馆闭馆后,他在街边小店喝的那碗牛杂汤。

两个世界,两碗汤,中间隔着的何止是百年。

“君宝,”他忽然开口,“要是这趟我回不来”

“别说晦气话。”张君宝打断他,在他对面坐下,“你会回来的。”

“我是说如果。”

张君宝沉默了一会儿,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动着。良久,他说:“那我就去濠州找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了,背你回嵩山,埋在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棵老槐树下。”

话说得平淡,却像锤子砸在心上。董天宝低头看着汤碗,热气又蒙上来,这次他觉得眼睛有点涩。

“好。”他听见自己说,“要是我真死了,别立碑。就埋树下,来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你替我看看。”

张君宝没应声,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温热,力道透过布料传过来,沉甸甸的。

这一夜,董天宝睡得不安稳。梦里总是刀光,火光,还有一张模糊的脸——那是朱元璋,又不是朱元璋。像是史书里的画像活了,隔着硝烟与血雾看着他,眼神说不清是敌是友。

天快亮时,他索性披衣起身,走到营房外。值夜的士兵看见他,挺直了腰杆。董天宝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那里,亮得固执。校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著沙尘打旋。他握了握腰间的破军刀,刀鞘贴著胯骨,传来冰凉的触感。

三天后,这五百人就要踏上一条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路。熟悉,是因为史书里写满了这场战争的结局;陌生,是因为这一次,执笔的人换成了他自己。

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董天宝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脱脱那句话——“替这乱世里还想好好活着的老百姓,砍出一条路来”。

路在脚下,也在刀锋所指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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