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营的营房比想象中破旧。土坯墙裂著缝，稻草铺的床榻散发出一股霉味，十人一间的通铺上，被褥脏得看不出原色。
董天宝和张君宝走进来时，原本嘈杂的屋子静了一瞬。十几双眼睛看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混著敌意的漠然。
“新来的队长？”靠门口的光头汉子嗤笑一声，他正用匕首削著苹果，果皮拖得老长，“细皮嫩肉的，别是走了哪位大人的门路吧？”
张君宝皱了皱眉，董天宝却像没听见，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空铺位前。铺位上堆著些杂物——几双破草鞋，半坛浊酒，还有本春宫图册。
他伸手把东西一样样拿下来，整齐地码在墙边。动作不快，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哎！”光头汉子站起来，“那是老子的东西！”
“现在不是了。”董天宝这才回头看他，“营规第七条，私藏杂物于铺位者，罚二十军棍。你是自己领罚，还是我上报军法官？”
光头汉子的脸涨红了：“你——”
“赵四。”旁边铺位一个瘦高个拉住他，转头对董天宝赔笑，“董队长，他是粗人，不懂规矩。这些东西我们马上收走。”
董天宝点点头，不再说话，开始整理自己的铺位。张君宝学着他的样子，在隔壁铺位坐下。6妖看书惘 无错内容屋里的气氛有些僵，没人再说话，可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夜里下起了雨。
董天宝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屋外的雨声和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张君宝的呼吸很轻，他应该也没睡着。
“天宝，”黑暗里，张君宝的声音低低传来，“那个赵四，我打听过了。他是前队长赵虎的堂弟，赵虎因为克扣粮饷被处置后，他一直不服。”
“嗯。”
“还有，营里粮饷已经欠了两个月。士兵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火。”
董天宝在黑暗里睁开眼：“粮饷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办法？”
“脱脱大人既然用我，就不会只给个空头衔。”董天宝翻了个身，“睡吧，明天有得忙。”
第二天天没亮，号角就响了。
董天宝第一个冲出营房。雨已经停了，校场上积著水洼，晨雾湿冷地贴著皮肤。士兵们稀稀拉拉地集合，队形歪歪扭扭，不少人还在打着哈欠。
“列队！”董天宝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队伍静了一瞬，慢慢动起来。半炷香后，才算勉强站齐。
董天宝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天起，卯时正刻集合。迟到者，绕校场跑二十圈。
有人小声嘀咕：“凭什么”
“凭我是队长。”董天宝截住话头，“凭脱脱大人把你们交给我。不服的，现在就可以去军法官那儿，说我董天宝滥用职权。”
没人动。
“好。”他点点头，“第一件事，发饷。”
这话像火星掉进油锅，队伍骚动起来。董天宝转身走进营帐，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钱和碎银。
“赵四，”他点名，“过来数钱。”
光头汉子愣住，在众人注视下走过来，手有些抖。董天宝递给他一本名册：“念到名字的，上来领两个月的饷银。你监督，少一文，我找你。”
发饷的过程很慢。每个领到钱的士兵都要在名册上按手印，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在校场上空。董天宝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最后一个人领完，赵四把名册递回来，表情复杂：“董队长，这钱”
“我昨夜去找了军需官。”董天宝收起名册，“账目对不上，我当着他的面算了三遍。缺的那些，他用自己的俸禄补上了。”
他看向队列：“粮饷以后每月十五准时发。谁再敢伸手，赵虎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队伍彻底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带着敌意的眼神，渐渐变了味道。
“第二件事，”董天宝提高声音，“从今天起，训练科目改。”
他走到校场中央，开始演示——不是军中最常见的劈砍冲杀，而是最简单的动作：站，走，跑。站要稳如磐石，走要步幅一致，跑要呼吸均匀。
“觉得简单？”他停下来，看着一张张困惑的脸，“十人一组，绑腿齐步走。倒一个，整组加练一个时辰。”
起初是混乱的。士兵们习惯了各自为战，绑上腿后连路都不会走，摔成一团。赵四那组摔得最狠，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却发现董天宝已经脱了外衣，把裤腿扎进靴子，亲自示范。
“看我的脚。”董天宝的声音平稳，“抬，落，抬，落。别想着自己走，想着你身边的人。”
他的动作不快，却出奇地协调。十个人的腿绑在一起，竟真的一步步走了起来。虽然后来还是摔了，可这次没人抱怨，互相搀扶著站起来，再试。
日头爬到头顶时，校场上已经都是泥人。可奇怪的是，那些歪歪扭扭的队伍，渐渐有了雏形。
午饭的号角响了。董天宝宣布解散，士兵们欢呼著冲向饭堂。赵四落在最后，经过董天宝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董队长，”他声音很闷，“早上的事”
“过去了。”董天宝打断他，“下午练长枪，你是老兵，带着新人。”
赵四愣了愣，用力点头：“是！”
张君宝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董天宝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水流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他们开始服你了。”张君宝说。
“还早。”董天宝抹了把脸，“不过是个开头。”
远处饭堂飘来炊烟的味道。校场上还留着深深浅浅的脚印，有些是整齐的队列踩出来的，有些是摔倒时挣扎的痕迹。
董天宝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想起图书馆里看过的某段记载：元末亲卫营，至正十八年裁撤，因为“兵无战心”。
这一世，他要让这支兵活下来。
不仅仅活下来。
他要让他们成为一柄真正的刀，握在应该握刀的人手里。
雨后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校场中央的水洼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董天宝眯起眼，从怀里摸出那本手抄的《金刚经》。纸页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已经起了毛。
他翻开第一页，十岁的字迹歪歪扭扭：“如是我闻”
“天宝，”张君宝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吃饭去吧。”
“好。”
他把经书塞回怀里，贴身放著。纸张摩擦皮肤的感觉，像某个遥远的承诺。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