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即便表面周衍一直是风轻云淡的样子,但他的大脑一直在疯狂转动。
毫无疑问,现在的局势对他来说只有利没有害,一切甚至比预想中还要轻鬆太多。
这副身躯揍人跟切菜一样简单,他的恶人形象树立的非常完美,任务的完成度堪称完美。
但看著那些惊恐的眼睛,心里怎么就是难受的紧呢
良久,他启了启唇,又沉默闭上,抬步,离开了暴风眼中心。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掛在西山头,光线变得温吞,不再那么灼人。
村西头的小溪边,苏清晚正蹲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洗衣服。
“哗啦,哗啦。”
棒槌敲打在浸湿的布料上,她的状態却显得心不在焉,手上的动作机械地重复著,思绪飘得很远。
先生今天又去了镇上。
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她思索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由远及近。
苏清晚的感知自然是敏锐的,察觉到有人来的下一刻,就已经停下动作,抬起头。
一个清瘦的少年停在她面前,正撑著膝盖,弯著腰大口喘气,一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却朝著苏清晚傻乐乐的笑。
苏清晚微微蹙眉:“林川?你这是怎么了?”
两人是认识的。
当年,除了傻子王豹,和后来出现的先生,这个少年,就是站在角落,押注她的最后一个。
林川的父亲曾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后来不知怎么染上了赌癮,几年前输光了家產,丟下他一个人跑了。
这些年,他都是靠自己在镇上打零工活下来的,吃的差,住的破,却一刻都没想过放弃活著。
在苦难不断的打压下,他反从內向和懦弱,需要苏清晚鼓励安慰,变成了看见谁都笑脸相迎,被骂了也不恼,什么脏活累活都乾的性子。
此时,这个清瘦的少年直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略带疲惫,却明显开心的笑。
“清晚姐。”
他几步走到溪边,看著她。
“我是来跟你告別的。”
一句话,让苏清晚手里的棒槌直直顿住。
“告別?你要去哪儿?”
“离开这儿。”林川的语气很平静,“我不想在赌场干了,正好有了个机会,就想著出去闯闯。”
苏清晚知道林川一直在镇上的赌场里当伙计,摇骰子。
她自然是希望他摆脱那种恶劣环境,找到个好些的新工作的。
“但这突然你確定你想好了?”
“放心吧,清晚姐。”林川拍了拍自己的衣袋,那里似乎装著什么硬物,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我攒了些银子,够我安顿下来,支撑一段时间了。”
他笑得坦然,仿佛前路一片光明。
“以后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的。”
苏清晚看著他,最后点了点头。
“一路小心。”
林川“嗯”了一声,转身像是要走。苏清晚的声音却突然又从背后传来。
“对了。”
“先生先生他今天也去镇上了,你有没有看见他?”苏清晚问得有些迟疑,声音很轻。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但是就是忍不住想问,问了心里又紧张,湿冷苍白的小手攥紧棒槌。
林川回头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挠了挠头,似乎因为什么隱情在犹豫,但最后,还是半安抚半玩笑地开口。
“还真別说,我见著了。”
看见苏清晚瞬间盯住自己,认真至极的眼睛,林川轻声。
“在赌坊里见到的。”
“哐当。”
苏清晚手里的棒槌脱手而出,掉在青石板上,又滚进了清浅的溪水里。
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著林川。
“你你说哪里?”
“镇上那家赌坊。” 苏清晚满脑子混乱。
赌坊
想都不用想,那种挤满输红了眼的赌徒,满口污言秽语的地痞流氓,还有还有那些衣著暴露女人的地方。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嘴唇轻轻颤抖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生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林川看著她煞白的脸,也有点慌了神。
“清晚姐,你別误会,说不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说不定”
林川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周衍是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连气息都感知不到了,若是常人是绝对不可能认出他来的。
但林川见过那个面罩,曾经出现在巡按大人的小院里,一架上纯黑的面罩用的是上好的布料,在阳光和微风下轻轻飘荡。
至於他为什么会知道周衍小院的事,说来全是机缘巧合——那天他试飞要拿去卖的风箏时掉进去了,所以男孩爬了墙,捡了风箏隨意一瞥,又立刻逃了。
按他的性格,这些无法被深究的问题他一般都选择刚开始就不回答。
但但他对面是苏清晚,男孩自己也不知道出於什么原因,他无法拒绝对方的任何问题。
现在林川的面前,只有苏清晚长长的沉默,女孩缓缓地弯下腰,从冰凉的溪水里,把那根木棒槌捡了回来。
她抬起脸,努力扯出一个笑。
“我知道。”
声音很轻,有些发飘。
“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要走了,路上多加小心。”
“我会的。”
林川又站了一会儿,看她真的不打算再问什么关於自己的事,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脚步声远去,溪边又只剩下苏清晚一个人。
还有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洗完衣服,苏清晚端著沉甸甸的木盆往回走。
小院的门虚掩著,她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周衍还没回来。
她把衣服一件件晾在竹竿上。
风吹过,那件白色的布衣微微晃动,在夕阳下乾净得晃眼。
她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件衣服,站了很久。
苏清晚只感觉越努力让自己冷静,心里的那个窟窿越来越大,里面灌满带刺的软风,要冻的她浑身都僵,要刺的她神志不清,还要糊在她的每一寸身体里。
仅仅就那么站在那,这一切便让她好像要就地死掉了。
她不想再等。
苏清晚转身跑进屋,从枕头下摸出那几枚被捂热的银钱,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镇上的小餐馆已经掌灯,门口掛著的灯笼透出暖黄的光。
后厨里,一如既往地热气蒸腾。
“老板娘。”
苏清晚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板娘回头,看见是她,眉头一挑。
“哟,今儿个怎么这个时辰跑来了?”
苏清晚走到灶台边,看著油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怎么了这是?”
老板娘终於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把炒好的菜盛进盘里,递给旁边等著的伙计。
她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审视地看著苏清晚。
“一副掉了魂的样子,被狗撵了?”
苏清晚摇摇头,攥著钱的手心全是汗。
“老板娘”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努力笑起来。
“今天镇上,有发生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