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拉着陈琢往铁皮屋走了约莫百米,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的沙地上,一片沙棘丛长得格外茂盛,带刺的枝条在风中舒展,橙黄色的沙棘果缀满枝头,像一串串迷你灯笼,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沙棘果特有的酸涩气味,混杂着戈壁滩的尘土味,竟奇异地让人感到一阵平静。“先歇歇吧。”林砚松开陈琢的手,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沙粒,“刚才消耗太大,而且我想摘点沙棘果,阿力木说这果子贴身放著能安神。”
陈琢点点头,也跟着停下脚步,目光却还恋恋不舍地望向身后的沙涡洞口。
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沙棘树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包上的红丝带,脑海里反复回放著底片上爷爷和矿工们的身影。
林砚已经走进沙棘丛,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带刺的枝条,伸手摘下一颗饱满的沙棘果,果子刚触到指尖,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果皮上的细小绒毛扎进了皮肤,渗出一丝血珠。她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将果子放进随身携带的布兜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阿力木说,沙棘果是阿勒泰的精灵,能驱散执念带来的阴冷。”
林砚的声音从沙棘丛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还说,守域者的使命就是帮逝者化解执念,但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样强行挖掘别人的遗憾,是不是太残忍了?”
陈琢愣了愣,转头看向林砚。她正背对着他摘果子,阳光透过沙棘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右手的青黑色纹路若隐若现,像是在诉说着她内心的挣扎。
林砚的思绪飘回了三年前。
那时阿力木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却还是坚持带着她去戈壁滩辨认矿砂。
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被困在执念域里的老妇人,她的执念是“等丈夫回家”,她的丈夫是个矿工,在一次塌方中失踪了,可她始终不肯相信,每天都带着馕和水坐在矿洞口等。
林砚按照阿力木教的方法,用铜哨定住执念域,读取了老妇人的记忆,才知道她的丈夫在塌方前给她写了最后一封信,说“等这次出矿就回家陪她种沙棘树”。
当林砚把信的内容告诉老妇人时,老妇人的执念瞬间消散,化作一缕青烟,只留下一句“我等不到他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妇人坐在沙棘树下哭,她说我不该告诉她真相,让她连等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了。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
林砚转过身,手里捧著一把沙棘果,眼眶有些泛红,“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我们到底是在帮他们解脱,还是在打碎他们最后的希望?”
陈琢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姑妈。姑妈的眼睛从小就不好,眼前总是蒙着一层青灰色的雾,医生说治不好了。可爷爷失踪后,姑妈却坚持说“爷爷会找到治眼睛的方法”,每天都在院子里种沙棘树,说“等爷爷回来,看到满院子的沙棘果一定会很高兴”。
“我姑妈眼前也有青灰色的雾,医生说是先天性眼疾,可我觉得那是爷爷的执念残留。”陈琢的声音有些低沉,“爷爷失踪那年,姑妈才六岁,她记得爷爷说过,要带她去看彩虹,说彩虹是沙棘果的颜色。这些年,姑妈一直在种沙棘树,她说等沙棘树开花结果,爷爷就会回来,她的眼睛也能看到彩虹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沙棘园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虽然眼睛里蒙着一层雾,却透著对生活的热爱。“这是去年拍的,姑妈种的沙棘园已经有两百多棵树了,她还说,等找到爷爷,要让他尝尝自己种的沙棘果。”
林砚看着照片里的沙棘园,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阿力木临终前对她说的话:“执念不是遗憾,是未完成的牵挂。我们的使命不是打碎希望,而是帮他们完成牵挂,让他们带着安心离开。”
老妇人的牵挂是知道丈夫的下落,姑妈的牵挂是等爷爷回家,而那些矿工的牵挂,是守护乌孙结晶,是让家人知道自己的下落。
“你说得对。”林砚走到陈琢身边,将手里的沙棘果递给他,“执念不是遗憾,是未完成的牵挂。我们不是在挖掘遗憾,是在帮他们完成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
陈琢接过沙棘果,果子的酸涩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感到一阵清醒。
他看着林砚,突然笑了:“就像我爷爷和那些矿工,他们的牵挂是守护结晶,是让家人知道自己的下落。我们找到结晶,化解他们的执念,就是在帮他们完成牵挂。”
林砚也笑了,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释然。她握紧手中的铜哨,右手的青黑色纹路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那么刺眼。
阳光渐渐西斜,戈壁滩的温度降了下来,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陈琢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翻出爷爷的勘探日记,翻开其中一页:“今日与老周去三号矿洞勘探,发现了一块蓝色的石头,石头会说话,说它叫‘乌孙’,是守护这片土地的精灵。老周说,这石头有神奇的力量,能治好眼疾”
陈琢的眼睛一亮:“爷爷提到了‘能治好眼疾的石头’,会不会就是乌孙结晶?如果我们找到结晶,说不定能治好姑妈的眼睛!”
林砚也来了精神:“很有可能!阿力木说过,乌孙结晶是乌孙人的守护石,拥有净化一切的力量,说不定真的能治好眼疾。”
她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烫金账簿,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自动浮现出几行字:“执念未散,牵挂未了,寻乌孙之晶,解众生之愿。”账簿的空白处,还画著一个小小的沙棘果图案,与他们手里的沙棘果一模一样。
“你看,账簿也在鼓励我们。”林砚合起账簿,眼神变得坚定,“我们一定要找到乌孙结晶,不仅是为了完成订单,更是为了帮爷爷和那些矿工完成牵挂,治好你姑妈的眼睛。”
陈琢用力点点头,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又把勘探日记收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走吧,去铁皮屋找矿道钥匙,我们一定要找到爷爷,找到结晶!”
林砚也站起身,手里捧著剩下的沙棘果,放进布兜里。
两人朝铁皮屋走去,林砚能感受到,右手的青黑色纹路不再发烫,而是变得温暖起来,与周围的沙棘果、锂辉石砂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