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黑石镇如同一个从重伤中缓缓甦醒的巨人,开始了艰难而坚定的重建。
镇墙的豁口处,日夜响著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张伯成了最忙碌的人,调度著物料人手,將镇长府那些结实的青砖、梁木拆下,运来填补缺口。妇孺们则在苏清瑶的指点下,大量熬煮著预防疫病的草药汤,分发给每一个人。伤者在草药和休息中慢慢恢復,死者被妥善安葬,坟头立在镇外向阳的山坡上,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块刻著姓名的粗糙木牌。
黑石卫的操练,成了每日镇中最具生气的景象。
天未亮,老槐树下便响起整齐的吐纳之声——那是《气血导引术》的修炼。起初杂乱,渐渐有了节奏。朝阳升起时,便是刀光霍霍。石虎虽独臂,但对刀法的理解极深,教导起来严厉得不近人情,一个劈砍动作不標准,便要罚举石锁半个时辰。但无人抱怨,因为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每日修炼后,身体里那股热流在增长,力气在变大,出刀越来越稳。
午后,则是苏清瑶的阵法课。从最简单的“三才阵”,到稍复杂的“五行轮转”,她教得耐心,黑石卫学得刻苦。空地上,常常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汉子,喊著號子,踏著特定的步点,反覆衝杀、防守、轮转。汗水浸透了他们简陋的衣衫,在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林砚则每日独自进入苍狼山。
通玄境修为,加上噬灵之体对妖气的敏锐感知,让他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在茫茫山林中追踪著残存妖物的踪跡。他並不急於求成,而是像梳子一样,从山脚开始,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地清理。
逃散的妖狼是首要目標。这些失去狼王、惊惶失措的妖兽,大多躲在隱蔽的洞穴或密林中。林砚对付它们,往往只用一刀。灰黑色的刀光闪过,狼首分离,噬灵之体运转,將其残存的气血精华吞噬,化为巩固自身修为的养分。遇到小股聚集的,他便以新悟出的、更为精妙的身法周旋,逐一击杀。
他的战斗方式,在实战中愈发简洁狠辣。通玄境液態真元加持下,【迅捷】天赋效果倍增,身影飘忽如鬼魅。刀法也脱胎於《破风刀法》,却去除了所有花哨,只剩下最直接的劈、砍、撩、刺,每一刀都追求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路径、最大的杀伤。灰黑色的噬灵真元附著刀锋,不仅无坚不摧,更能侵蚀妖物体內的生机。
五日后,林砚在山阴一处背风的崖缝里,找到了那窝岩穴妖蛛的老巢。
那是一个隱藏在瀑布后的潮湿洞窟,入口被厚密的藤蔓遮掩。洞內蛛网密布,大如磨盘,小如脸盆的灰褐色妖蛛攀附其上,复眼在黑暗中闪烁著贪婪的幽光。空气里瀰漫著甜腻的腥气与尸体腐败的味道,地面堆积著厚厚的动物与人类骸骨。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林砚没有点燃火把惊动它们。他闭目凝神,通玄境修士强大的灵觉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瞬间將洞窟內每一只妖蛛的位置、大小、甚至妖力强弱都“映照”在心湖之中。
然后,他动了。
身影如一道淡灰色的烟,融入洞窟的黑暗。刀光不再璀璨,反而幽暗如夜色,只在触及妖蛛甲壳的剎那,才迸发出一点淒艷的血花与轻微的“噗嗤”声。他的步伐诡异而精准,总能在无数蛛丝的空隙间穿过,在妖蛛扑击的轨跡之外出现。左手不时探出,噬灵之体发动,將那些被斩杀或重伤的妖蛛残存妖力瞬间抽乾。
没有激烈的咆哮,没有震天的廝杀。只有刀锋划开甲壳的脆响,妖蛛临死前肢体抽搐的窸窣声,以及林砚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呼吸。
当他从洞窟另一端走出时,身后已是一片死寂。所有妖蛛,无论大小,尽数伏诛。它们的尸体迅速乾瘪风化,如同经歷了千百年时光。林砚的气息却越发沉凝,周身那层灰黑色气流隱隱厚重了一分。吞噬这些阴毒妖物的妖力,虽不及狼王精纯浩大,却也別有一番滋养。
七日后,林砚踏入了狼王曾经的巢穴——那个位於溶洞深处的巨大洞室。
这里已空空荡荡,只有虎妖伏诛处留下的那摊灰白色骨粉,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与威压气息。林砚仔细搜索了每一处角落,確认再无隱藏的妖物或危险机关。他在那白骨祭坛前驻足良久,最终挥手將其彻底摧毁。
当他站在溶洞口,回望这座曾盘踞著黑石镇最大噩梦的巢穴时,夕阳正將漫天云霞染成金红。山风浩荡,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鼻端最后一丝妖物的腥气。
苍狼山,终於暂时“乾净”了。
“可以进山了。” 第八日清晨,林砚在老槐树下,对集合的黑石卫以及闻讯而来的眾多镇民宣布。
人群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欢呼。
“但需遵循规矩。”林砚的声音压过喧譁,“第一,不得单独行动,至少五人结队,且需有一名黑石卫成员带领。第二,只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內活动。”他指向石虎连夜赶製出的简易山形图,上面用炭笔標出了数片绿色区域,“这些地方,我已清理过,相对安全。红色区域,严禁靠近,那里或有险峻地形,或有未探查完全的深谷洞穴。”
“第三,日落之前,必须返回。第四,所得山货,需统一登记,七成归个人,三成纳入镇中公库,用於抚恤、修缮及黑石卫开支。有异议吗?”
眾人互相看看,皆摇头。这规矩合情合理,甚至比他们预想的要宽鬆。
“既无异议,”林砚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镇民,最终落在石虎及他身后那几十名经过初步操练、眼神已截然不同的黑石卫身上,“石虎,由你安排人手,分批带领镇民进山。首要任务,熟悉道路,辨识药材山珍,排除行进路线上的小型危险。记住,安全第一。”
“是!”石虎沉声应命,独臂用力一挥,“李铁,王大山,周福,陆翎!你们四人各带一队黑石卫兄弟,再各领二十名乡亲,按图示区域,今日先行探路!记住林大人的话,眼睛放亮,耳朵竖尖,寧可空手回,不可冒进!”
“是!”被点名的四人昂首挺胸出列。经过这些时日的操练与林砚的亲自点拨,他们已隱隱成为黑石卫中的佼佼者,气度沉稳了不少。
很快,四支队伍集结完毕,带著麻绳、药锄、背篓、简易武器,在眾多镇民期盼的目光中,缓缓走出镇门,向著晨雾繚绕的苍狼山进发。
林砚没有跟隨。他需要坐镇镇中,处理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同时继续巩固自身修为,並思考下一步——。
苏清瑶也没有进山。她忙著调配更多预防蛇虫和疗伤的药物,同时继续完善阵法教案。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镇外群山的方向,眼中有著与镇民一样的期待。
第一批进山的队伍,在午后便陆续返回。
收穫远超预期。
李铁那一队,背回了两大篓品相完好的赤阳花,还有不少止血疗伤的普通草药,甚至意外发现了一小片野栗林,打了许多沉甸甸的栗子。
王大山那队,找到了几株年份颇足的蚀骨草——这是配製许多解毒药剂的君药,价值不菲。还猎到了几只肥硕的山鸡和野兔。
周福和陆翎的队伍,虽未找到特別珍稀之物,但也採集了大量可食的菌菇、野菜,並探明了几处水源和相对安全的歇脚点。
更重要的是,四支队伍,无一伤亡。只有两人不慎滑倒擦伤,也被隨行的黑石卫及时处理。
当这些山货在老槐树下堆成小山时,整个黑石镇都沸腾了。担忧被喜悦取代,绝望被希望冲刷。人们围著那些还带著泥土清香的药材、沾著露水的山珍、肥美的野味,议论著,欢笑著,眼中闪烁著久违的、属於正常生活的光彩。
张伯带著几个识货的老人,仔细分拣、估价,当场便將属於个人的那份折成粗粮或盐巴发放下去。捧著实实在在的收穫,许多人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林砚看著这一切,心中稍安。有了这条財路,黑石镇便有了自我造血的能力,不再是坐吃山空。
接下来的日子,进山採猎成了黑石镇的日常。安全区域在一次次探索中不断扩大,收穫也日渐丰富。除了药材山珍,黑石卫在石虎的带领下,也开始有计划地围剿那些落单的、从更深处游荡过来的低阶妖兽,既锻炼了队伍,又获得了皮毛、爪牙等材料。镇子里的炊烟,似乎都多了几分油润的香气。
而黑石卫的变化,更为明显。
每日雷打不动的修炼,加上林砚偶尔的亲自指点与对练,让这些汉子的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李铁、王大山、周福、陆翎四人进步最快,已隱隱触摸到淬体初期的门槛,举手投足间劲力內蕴,刀法嫻熟,更难得的是对小队阵法的运用越发默契。石虎的断臂虽无法重生,但在林砚持续用真元疏导滋养下,旧伤渐愈,气血运行通畅,修为更是稳步恢復,独臂舞刀,威力竟比往日双手时更添几分狠戾刁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