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老槐树下已聚集了七八十號人。
人群有些杂乱,高矮胖瘦不一,衣著破旧,许多人身上还带著伤,用布条草草包扎著。但他们站在一起,却自有一股昨日不曾有的气势——那是经歷过血火、亲手保卫过家园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杂著疲惫、伤痛与一丝微弱骄傲的硬气。
石虎拄杖立在最前,独臂空悬,眼神如刀般扫过人群。他身后站著十余个昨夜豁口前並肩死战过的兄弟,个个挺胸抬头,虽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
林砚已从山中返回。他换了身乾净的灰布短打,是苏清瑶从镇长府翻找出的旧衣,略有些宽大,却掩不住他通玄之后那股沉凝如山的气质。他负手立於石台之上,目光平静地俯瞰著下方。
苏清瑶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地方,月白衣裙已洗净烘乾,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綰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美的脖颈。她手中捧著几卷自己连夜默写出的阵法纲要,神情沉静。
“诸位。”林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昨夜,你们用血证明了,黑石镇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人群静默,许多人的呼吸粗重起来。
“但光有血性,不够。”林砚继续道,“妖物不会因我们不怕死便退去,世道的险恶也不会因我们侥倖胜了一次便消失。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身后的父母妻儿,我们需要更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激动、或疲惫的脸:“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黑石卫的一员。这不是官府的差事,没有餉银可贪,没有威风可耍。有的,是更严苛的操练,更危险的廝杀,以及守护这座镇子、守护你们自己亲人的责任。”
“愿意的,留下。觉得太苦、太险、放不下家里一亩三分地的,现在可以离开,绝不追究,日后仍是黑石镇的乡亲。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人动。
片刻后,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汉子闷声道:“林大人,昨夜狼爪子差点刨开我肚皮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这世道,躲是没地方躲的。我李铁,烂命一条,愿意跟著您,跟著石虎哥,给黑石镇挣条活路!”
“俺也是!”一个敦实的青年瓮声瓮气地接口,“俺娘和妹子还在屋里,俺不能总让她们提心弔胆。王大山愿意入黑石卫!”
“还有我周福!”
“我陆翎!”
“算我一个!”
呼喊声接连响起,起初零星,隨即连成一片。许多人的眼睛红了,不是怕,而是一种被认可、被赋予使命的激动。他们大多是社会最底层的农夫、匠人、小贩,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挺直腰杆,成为“卫”字当头的一员?
林砚看著这一幕,心中微动。他知道,这些人的忠诚与热血,此刻是真挚的。但要將这份真挚转化为可靠的力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好。”他抬手,压下眾人的喧譁,“既然留下,便要守黑石卫的规矩。第一条,令行禁止。第二条,同袍为手足。第三条,不得欺凌镇民,违者,逐。”
三条规矩,简单直接。眾人凛然应诺。
“现在,”林砚走下石台,来到人群前方,“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放鬆身体。”
眾人依言而坐,虽有些笨拙,却无人喧譁。
林砚走到第一个汉子——李铁身后。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併拢,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灰黑色光芒。通玄境修士对自身真元的掌控已臻入微,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体內那微弱且杂乱的气血运行。
“可能会有些胀痛,忍著。”林砚低声道,隨即指尖轻点,落在李铁后背督脉的至阳穴上。
一丝精纯温和的液態真元,如涓涓细流,渡入李铁经脉之中。这真元並不狂暴,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疏导与拓展之力,沿著李铁那原本淤塞狭窄的经脉缓缓推进,所过之处,如同春水融化坚冰,將多年劳损积累的杂质与滯涩一一化开,强行拓宽著通道。
“呃啊——”李铁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感觉並非剧痛,而是一种酸、麻、胀、热交织的奇异滋味,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体內甦醒,经脉被强行撑开的胀痛感清晰无比。
林砚手法极快,指尖如蜻蜓点水,在李铁背心数处大穴接连点过。每一次点落,便有一缕真元渡入,疏通一段经脉。不过十几次呼吸的工夫,李铁体內主要经脉的通行能力,已被强行拓宽了三四成!虽然过程痛苦,但完成后,他只觉浑身气血运行骤然顺畅了许多,往日里挑担久了便酸胀的腰背,此刻竟传来阵阵温热的舒泰感。 “运转我传下的《气血导引术》,巩固效果。”林砚收回手,声音平静。
李铁如梦初醒,连忙依言尝试搬运那微弱的气血。果然,气血在拓宽后的经脉中运行速度更快,阻力大减,甚至能隱隱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感在丹田匯聚!他狂喜地睁开眼,看向林砚的目光已满是难以置信的感激,挣扎著便要磕头。
“坐著,別动。”林砚按住他肩膀,已走向下一个人。
一个,两个,三个
林砚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以自身通玄真元为凿,为这些底子薄弱、甚至从未正经修炼过的汉子们,强行开拓著修行的“道路”。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白。一次性为数十人疏通经脉,即便他是通玄境,消耗亦是极大。
但他没有停。
石虎是最后一个。当林砚的手指落在他背上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独臂汉子体內经脉的情况更为糟糕——多年拼杀留下的暗伤,断臂导致的气血运行偏斜,还有那深植於骨子里的、属於战士的悍烈却杂乱的气血波动。
林砚输入的真元更多了些,手法也更细致。不仅疏通了主脉,更小心翼翼地引导气血流向那断臂处的残脉,试图减轻其平日阴雨天必会发作的刺骨酸痛。
石虎咬紧牙关,古铜色的脸膛因痛苦而扭曲,独臂死死抠著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但当那温润浩荡的真元流遍全身,尤其是断臂处传来久违的、仿佛冰雪消融般的暖意时,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眼眶竟微微泛了红。
终於,所有人都经歷了一遍。
林砚回到石台前,额际已见汗渍,呼吸也略显微促。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激动、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脸。
“经脉已初步疏通,修行之路,算是为你们开了个头。”他缓缓道,“但记住,外力终是辅助。日后能走多远,取决於你们自己下了多少苦功。”
他从怀中取出另外几份抄录好的《破风刀法》招式图解,递给石虎:“刀法招式,由石虎带领大家习练。每日晨起,先练《气血导引术》一个时辰,再练刀法两个时辰。不得懈怠。”
“是!”眾人齐声应道,声音比之前洪亮了何止一筹。
林砚这才转向苏清瑶,微微点头。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她毕竟年少,面对这么多目光,脸颊微有些热,但声音依旧清晰稳定:“诸位,从今日起,每日午后,我会在此传授大家基础的阵法合击之术。”
她展开手中的一卷皮纸,上面用炭笔勾勒著简明的步伐方位图。“人族对抗妖族,个体力量往往不及。阵法之道,便是將眾人之力拧成一股绳,以巧破力,以合击独。”
她指著图上一处:“这是最简单的『三才阵』,三人一组,呈三角而立。一人主攻,两人侧应掩护,攻守轮转,步伐需紧隨”
少女的讲解並不高深,甚至有些地方因紧张而略显磕绊,但她讲得极其认真,每一个步伐、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配合的时机,都掰开揉碎了细细道来。遇到有人不懂,她便亲自下场示范,月白色的身影在空地上腾挪转折,虽无真元灌注,却自有一股轻灵流畅的韵味。
起初,这些粗莽汉子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些绕来绕去的步子还不如一刀劈下去痛快。但当苏清瑶让石虎挑出三人,按照“三才阵”的走位与一名未列阵的汉子对抗时,情况立刻不同了。
那名单打独斗的汉子是李铁,力气颇大,刀法也狠。但面对三人那看似杂乱、实则彼此呼应、將他所有进攻路线都封死的走位,竟左支右絀,不过几个回合便被“缴了械”。而三人组毫髮无伤。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便是阵法之妙。”苏清瑶停下演示,微微喘息,额角见汗,“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是高手,但要求你们信任同伴,听懂號令,守住自己的位置。练熟了,三五人结阵,可敌十倍散兵游勇;数十人结阵,便是妖狼群衝来,也有一战之力!”
这下,再无人敢小覷这看似花哨的“步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跟著苏清瑶的指挥,笨拙却认真地开始练习最基本的三角站位与步伐轮换。
林砚在一旁静静看著。
他看到苏清瑶因反覆讲解而乾裂的嘴唇,看到她示范时裙角沾上的泥土,也看到她眼中那越来越亮的神采——那是一种知识得以运用、家学得以传承、自身价值得以实现的满足与喜悦。
他也看到石虎拄著木杖,一丝不苟地纠正著每一个人的动作,独臂挥舞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看到李铁、王大山、周福、陆翎等几人学得最快,很快便能带领自己的小队进行简单配合;更看到那些原本眼神麻木的汉子们,在枯燥的重复练习中,渐渐挺直了脊樑,眼中有了光。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便是汗水、时间,以及鲜血的浇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