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渐次散去,如退却的潮水,留下满地狼藉与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静。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將斑驳的血跡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块。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筛下细碎的金芒,落在林砚沾满尘灰与血渍的衣袍上,竟有几分铜绣般的古旧光泽。
苏清瑶蹲在药锅旁,正用木勺搅动锅內浓褐的药汤。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却在鬢角凝成细密的汗珠。她忽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氤氳白汽,落在不远处的林砚身上。
那青年正倚著槐树干,闭目调息。破碎的衣襟被风微微掀起,露出底下已然结痂的伤口。晨光在他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灰黑色气流上跳跃,仿佛给他镀了层薄薄的琉璃光晕。通玄境——这三个字在她舌尖滚了滚,带著难以置信的余韵。
她想起昨夜地窖中他分析局势时的条分缕析,想起他布置诱妖香时的縝密心思,想起方才他宣布“黑石卫”时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这些见识、谋略、气度,绝非一个寻常镇妖司伍长所能有。
“林砚。”她轻声唤道,將木勺搁在锅沿,发出轻微的“嗒”声。
林砚睁开眼,眸中那抹深邃的灰黑色漩涡已悄然隱去,只余下惯常的沉静。“嗯?”
苏清瑶站起身,月白色的短装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发黄,那是沾染了太多尘土与药渍的缘故。她走到他身前三步处停下,澄澈的眸子直直望著他,里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你方才说的那些关於组建卫队、清剿余患、打通山货渠道,甚至以后如何与青州府周旋这些见识,不像是在镇妖司里学到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寧:“我爹生前也常与镇妖司的人打交道,多是些粗莽武夫,讲究个快意恩仇,少有这般这般通盘考量的。”她斟酌著词句,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腰间的布囊系带,“倒像是读过许多书,见过许多世面的人。”
林砚心头微微一跳。
他抬眼看向苏清瑶。少女站在逆光里,髮丝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怀疑或审问,只有纯粹的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近乎崇拜的亮光。
这亮光让他有些不適,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家道中落前,確实读过几年私塾。”林砚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正在搬运狼尸的汉子们,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后来父母亡故,便投了镇妖司混口饭吃。书里的道理,和这世道的活法,终究是两回事。”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碰巧用上了而已。
这话半真半假。前世那些庞杂的知识与思维模式,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在这妖乱纪元安身立命的依仗之一。但这来歷,註定无法与人言说。
苏清瑶却轻轻“啊”了一声,眼中那抹亮光更盛了。“原来如此。”她喃喃道,隨即又蹙起秀眉,语气里带上几分自嘲与不解,“我自小便被爹爹逼著读《百草图》《破妖图谱》,还有好些阵法符籙的古籍,看得头昏脑涨,也只学了个皮毛。怎么你读几年书,便能便能懂得这么多?”
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平日的沉静里透出几分属於这个年纪的娇憨:“爹爹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莫非你”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那双眸子眨也不眨地盯著林砚,里头盛满了“快告诉我你怎么这么厉害”的求知慾。
林砚被她看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种眼神,让他想起前世那些追著教授问问题的学生,纯粹、热切,且不得到答案不罢休。他轻咳一声,试图將话题岔开:“乱世之中,活下来便是最大的学问。清瑶你於医药、阵法上的造诣,才是实实在在救人性命的本事,比我这些空谈强得多。”
他转身,望向苍狼山的方向。晨雾已散尽,山峦的轮廓在澄澈的天光下清晰如洗,只是那墨绿的林海深处,依旧透著股沉沉的、未散尽的妖气与死寂。
“黑石镇的麻烦,才刚刚开始。”林砚的声音沉了下来,“妖狼虽溃,余孽犹在。山中那些逃散的,还有诸如岩穴妖蛛之类的阴毒之物,若不除尽,镇民便永无寧日。而青州府那边”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苏清瑶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顺著林砚的目光望向苍狼山,脸上的好奇之色渐渐敛去,重新被凝重取代。“你是说,我们要主动进山清剿?”
“不错。”林砚点头,“被动防守,终是下策。唯有將威胁彻底拔除,黑石镇才能真正安稳。而山中那些药材、山珍、异果,乃至妖兽皮毛筋骨,都是黑石镇眼下最紧缺的物资。打通这条財路,镇子才有余力修葺城墙、抚恤伤亡、蓄养卫队。”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目光长远。苏清瑶听得入神,方才那点小小的“追根问底”的心思,已被眼前这更为紧迫宏大的图景所取代。她轻轻吸了口气,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女儿家的小心思,而是一种更为阔大的、参与改变一方命运的悸动。
“林大人!”这时,粗嘎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张伯和石虎一前一后走来。张伯换上了件乾净的粗布褂子,只是胳膊和大腿处裹著的白布还渗著暗红。石虎则依旧是那身破烂单衣,独臂空悬,另一只手拄著根临时削的木杖,走起路来有些瘸,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故。
两人走到槐树下,先是对林砚抱了抱拳——这礼节比之前恭敬了许多,透著发自內心的信服。张伯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掌,开口道:“林林大人。”他显然还不习惯这个称呼,顿了顿才继续道,“伤亡和损失,大致清点出来了。死者四十七,重伤二十一,轻伤不计。豁口垮了八丈有余,邻近的土墙也有多处鬆动。缴获的兵刃甲冑拢共能凑出五六十套像样的,粮草银钱还在清点,但支撑不了多久。”
说到这里,张伯花白的眉毛拧紧,脸上露出既愤恨又懊恼的神色:“还有一事陈富海那狗头师爷钱禄,昨日趁乱,竟打伤了看守的小伙子,逃了!那小伙子肋骨折了两根,如今还躺著。真没想到,这廝平日里一副酸文假醋的模样,功夫竟不弱,下手也狠辣都怪我们大意,让他藏得这般深,溜了!”
老铁匠的声音低沉,带著疲惫:“乡亲们没散,都在忙著收拾。只是接下来接下来该怎么走,还得您拿个主意。”
石虎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著林砚,独臂的肌肉微微绷紧,那是隨时准备听令行动的姿態。
林砚点了点头,示意两人到树荫下的石墩旁坐下。苏清瑶也默默跟了过来,挨著林砚稍远些的位置坐下,从布囊里取出水囊和乾净的布巾,递给张伯和石虎。
“方才我和清瑶也在说这事。”林砚接过苏清瑶递来的另一块布巾,擦了擦手,缓缓开口,“黑石镇要想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子,不能只守著这残破的镇墙等下次妖物或人来欺。”
他目光扫过张伯和石虎:“第一件事,肃清苍狼山。”
张伯和石虎同时一震。
“山里还有逃散的妖狼,数目不清,但已成惊弓之鸟,不足为惧。”林砚继续道,“麻烦的是那些潜藏的妖物,比如岩穴妖蛛。这些东西阴毒狡猾,若不除尽,镇民日后进山,便是送死。所以,我要先入山,將这些隱患一一拔除。”
石虎眼中爆出精光,独臂猛地握紧木杖:“我跟你去!” “不。”林砚摇头,“你有更紧要的事。黑石卫初立,人心未稳,章程未立。张伯年长,经验丰富,但於行伍操练之事,还需你这样的悍卒来掌总。在我扫清山中大患之前,黑石卫的首要任务,是协助修復镇墙,维持镇內秩序,同时——”他看向石虎,“开始最基础的操练。站队列,听號令,熟悉兵刃。这些,你能做吗?”
石虎胸膛起伏了一下,重重顿首:“能!”
“好。”林砚转而看向张伯,“张伯,你负责统筹全镇物资,抚恤伤亡,组织妇孺老弱製作乾粮、缝补衣物、照顾伤患。修復镇墙需要的人力物料,也由你调配。可能胜任?”
张伯花白的眉毛扬了扬,挺直了佝僂些的脊樑:“老头子別的本事没有,在这黑石镇活了六十多年,谁家有几口人,谁擅长什么活计,心里门清!林大人放心,定不误事!”
“第二件事,”林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待山中威胁大体清除,便要组织镇民进山。”
他详细说起山中可能有的產出:年份足、药性佳的赤阳花、蚀骨草、清心兰;滋味鲜美、能卖上好价钱的松茸、猴头菇、野山参;偶尔可能遇到的、蕴含微弱灵气的异果;以及狼尸、蛛壳等妖兽材料每说一样,张伯的眼睛便亮一分。这些,都是黑石镇眼下最缺的硬通货。
“有了这些,我们才能换来粮食、盐铁、布匹,才能让镇子缓过气来。”林砚最后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山里足够安全。”
石虎沉吟片刻,哑声问道:“林大人,即便您扫清了妖物,寻常镇民进山,也难免遇到毒虫猛兽,或是摔跌损伤。是否由黑石卫先行探路,划定安全区域,再让镇民分批进入?”
林砚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正是此意。此事,便由你来安排。记住,初期寧稳勿快,寧可少得些收穫,也绝不能出人命。”
“明白!”石虎沉声应下。
“第三件事,”林砚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也是长远之计——提升黑石卫的实力。”
他看向石虎,又扫过不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昨夜曾並肩作战的汉子们:“人族与妖族相比,天生体魄处於劣势。想要以弱胜强,除了勇悍,更需配合与技巧。”
他顿了顿,转向苏清瑶,语气带著商询:“清瑶,我有一事相托。”
苏清瑶正听得入神,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坐直了身子:“你说。”
“我观苏家《破妖图谱》中,除医药符籙,亦载有少许阵法合击之术。”林砚缓缓道,“不知你是否愿意,教授黑石卫几套最简单的阵法?无需多么精妙,只要能让他们三五人结成小队,攻守互助,发挥出远超个人的战力即可。”
他声音诚恳:“人族抗衡妖族,阵法合击是弥补个体劣势的不二法门。此事关乎黑石卫未来存亡,非你不可。”
苏清瑶的眸子亮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布囊上细密的针脚——那是她娘亲生前绣的兰草,如今已有些磨损。
父亲一生钻研破妖之术,最大的遗憾便是苏家阵法传承因家族骤变而中断,未能真正用於护卫百姓。如今,竟有机会將这份家学用於实处,护卫这一镇生灵
她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清澈的眸光里映著林砚的影子,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愿。”
顿了顿,她补充道:“《破妖图谱》中確有数套基础战阵,如『三才守御』、『五行轮转』,虽算不得高深,但用於小队配合、应对低阶妖物,应当够用。只是”她微微蹙眉,“习练阵法,需对步伐、方位、出手时机有精准把握,更需队员间心意相通。黑石卫初建,恐怕”
“无妨。”林砚道,“先教最简单的,让他们有个概念。日后勤加操练,自然熟能生巧。此事便拜託你了。”他拱手,行了一礼。
苏清瑶连忙侧身避过,脸颊微红:“分內之事,何须如此。”
张伯和石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之色。林砚规划长远,苏清瑶补其短板,这二人联手,黑石镇的將来,似乎真的有了盼头。
“既如此,”林砚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事不宜迟。石虎,你去召集所有愿意加入黑石卫的青壮,以及昨夜表现突出的原镇妖司兵卒,一个时辰后,在此处集合。”
“是!”石虎拄杖欲起。
“且慢。”林砚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两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册子——那是他从镇妖司库房中找到的、最基础的《气血导引术》和《破风刀法》抄本。
“將这两样,先传下去。”林砚將册子递给石虎,“《气血导引术》是打根基的法门,每日需勤练不輟。《破风刀法》虽是粗浅,但招式简洁狠辣,適合战场搏杀。让识字的人带著大家一起学,有不懂的,等我回来再问。”
石虎双手接过册子,独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他知道这两样东西的分量——在以往,这些修炼法门被陈富海、赵莽牢牢把控,寻常镇民莫说修炼,连看上一眼都是奢望。如今,林砚竟就这样轻易地拿了出来。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伯,”林砚又转向老铁匠,“烦请你组织人手,將镇长府、镇妖司及陈赵两家抄没的粮食物资统一造册、妥善保管。抚恤之事,按照我们方才商议的,从优从快。若有困难,隨时来找我。”
“好!”张伯重重点头。
吩咐完毕,林砚不再多言,对苏清瑶略一頷首,便转身朝著镇外走去。他需要先去山中探明情况,將那些潜藏的、可能对镇民构成致命威胁的妖物,先行剷除。
苏清瑶望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身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明明满身伤痕、衣衫襤褸,却仿佛撑起了这片天地。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转身对张伯和石虎道:“我们也开始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