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洗去了夜色与血污,將黑石镇从里到外照得透亮。昨夜的疯狂、黎明的惨烈、破晓时的绝望与逆转,都隨著狼群的溃散和林砚的破境,被定格在湿漉漉的、染著暗红的地面上,变成一处处需要清理的狼藉和需要抚平的伤口。
老槐树下,人头攒动,却不再有公审时的沸腾,也不再有狼袭时的恐慌,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带著痛楚的忙碌与沉默。
死者被一具具从豁口处、从倒塌的土墙下、从街巷角落抬出,用家中翻找出的草蓆或破布裹了,整齐地摆放在树荫下的空地上。粗略数去,竟有四五十具之多。有些身体残缺不全,有些面容尚带惊恐,大多是青壮年,也有两个被崩飞的碎石击中的半大孩子,和一个试图用开水泼狼、却被拖下石屋台阶的老妇。
伤者更多,几乎人人掛彩。轻的皮开肉绽,重的骨断筋折,哀吟声从镇子各处传来,混杂著亲友低低的啜泣。苏清瑶成了最忙碌的人,她的药箱早已耗尽,此刻正指挥著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用从镇长府和陈富海、赵莽家抄没出的药材,加上镇里药铺本就不多的库存,在石屋前支起几口大锅,熬煮著伤药。刺鼻的药味混著血腥气,成为此刻黑石镇最主要的气息。
“热水,乾净的布!”苏清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稳定。她蹲在一个腹部被狼爪剖开、肠子都隱约可见的重伤员身边,指尖闪烁著微弱的淡绿色光芒——那是她体內仅存的、一丝治疗性的真元,正小心翼翼地护住伤者的心脉,同时指挥旁人清洗伤口、敷上捣碎的止血草药。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月白色的短装上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神情却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精细的刺绣。
另一边,张伯和几个略懂木石活计的老汉,正带著一群伤势较轻的汉子,开始收拾豁口处的残局。狼尸被拖到镇外远处,挖坑深埋,以免滋生瘟疫和吸引其他掠食者。倒塌的土墙被重新夯实,用能找到的木料、石块、甚至从镇长府拆下的门板樑柱,进行临时加固。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和號子声,总算给这沉痛的镇子带来一丝重建的生气。
石虎则领著他那二十几条伤痕累累却意志坚定的兄弟,以及少数几个战后主动投靠、还算可靠的镇妖司残兵,开始巡察全镇,清点损失,维持秩序,同时收缴散落的武器,將镇长府、镇妖司以及陈富海、赵莽私宅中所有能用的兵器、甲冑、粮草、银钱,全部集中到老槐树下的空场,由张伯指派两个识字的老人登记造册。
林砚没有参与这些具体事务。他盘膝坐在老槐树下一块较为乾净的石墩上,闭目调息。
与外表看似平静不同,他体內此刻正进行著一场剧烈而精微的重塑与巩固。新生的液態真元如同百川归海,在拓宽加固后的经脉中奔腾流转,冲刷著每一处暗伤,滋养著断裂的骨骼和受损的內腑。胸口那枚印记散发著温润的热力,仿佛与真元流转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使得吞噬狼王所得的精纯妖力被更彻底地炼化、吸收,不仅稳固了初入通玄的根基,甚至让他的修为在短短时间內,隱隱向著通玄境初期圆满的方向扎实迈进。
他的灵觉也变得更加敏锐,即使闭著眼,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数十丈內的风吹草动:苏清瑶指尖真元的微弱波动,伤员粗重痛苦的呼吸,远处修补墙体时木槌敲击的节奏,甚至空气中飘散的药味、血腥味、泥土味都事无巨细地映照在心湖之上。
更重要的是,那种对自身寿元、生命本源的清晰把握。二百载春秋的漫长感知,让他心境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沉稳、开阔,昨夜今晨的生死搏杀,仿佛成了很久以前的一场旧梦。这是一种实力与眼界提升带来的、自然而然的超脱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日头已近中天。身上的伤口在真元与强大生命力的作用下,已然止血结痂,一些较浅的甚至开始癒合发痒。左臂的断骨也被真元包裹、归位,虽然离完全长好还需时日,但已不影响轻微活动。只有那身破碎染血的衣衫,提醒著他不久前经歷的惨烈。
他站起身,动作间沉稳凝练,再无重伤者的虚浮。目光扫过空地,扫过那些沉默劳作的身影,那些含著泪却咬牙包扎的妇人,那些用尚在颤抖的手扶著门板的少年,那些在烈日下挥汗修补墙体的老弱。
昨夜豁口前的惨烈搏杀,竹枪折断时的脆响,滚烫开水泼下时的蒸汽,李屠户那柄豁口的杀猪刀最终砍进狼颈时的闷响,张伯用磨得发亮的铁钎捅穿最后一头冲入豁口妖狼喉咙时浑浊眼里的亮光这些画面,一帧帧在他心中闪过。
狼王是他斩杀的,通玄境是他突破的,这最大的功劳与威慑,確凿无疑地落在他身上。人群投来的敬畏目光,他感受得到。
但黑石镇能守住,靠的不只是他一人。
是靠石虎那二十三条汉子用血肉在豁口前筑起的第一道防线,是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镇民在绝望中举起的锄头和菜刀,是妇人孩子从石屋窗口泼下的滚水和砸下的砖石,是张伯嘶哑著喉咙喊出的“不能退”,是苏清瑶耗尽心力配出的药散和撑起的镇定
这是黑石镇百姓自己的觉醒,是埋藏在麻木与恐惧之下,属於人的、不肯屈服的魂,被血与火硬生生逼了出来。他们或许依旧卑微,依旧会恐惧颤抖,但当退无可退,家园將覆时,他们也会迸发出“与天斗,与地斗,与妖斗”的狠劲与血性。
林砚在这些满身尘土血污、眼眶发红却仍在咬牙坚持的身影上,看到的正是这种沉默却坚韧的血脉觉醒。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一个能带领他们、將这股觉醒的力量凝聚起来、真正守护住这片土地的人。
他走到空地中央,那里已自发地为他留出了一片空间。
“诸位乡亲,”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通玄境修士特有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妖狼已退,首恶已诛,黑石镇的劫难,暂时过去了。”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死去的乡亲,是为保护家园而战,是英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草蓆,“没有他们用命在豁口前顶住第一波,没有所有人在后面咬牙坚持,黑石镇守不到我回来。他们的家眷,镇里会从抄没的財物中拨出银粮,妥善抚恤,確保日后生活无虞。”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將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不少死难者家属抬起泪眼,看著林砚,那目光里的感激多了几分真切。
“受伤的,安心养伤。苏姑娘会尽力救治,所需药材,优先供给。”林砚的目光与不远处正为一个伤者包扎的苏清瑶交匯一瞬,苏清瑶微微頷首。
“镇墙要儘快修好,不仅仅是东边豁口,所有薄弱处都要加固。这件事,张伯牵头,各家各户,有力出力。昨夜大家怎么守的,今天就怎么建!”张伯闻言,挺了挺佝僂些的脊樑,重重点头,他身边几个昨夜一起拼杀过的汉子也用力握紧了手里的工具。 “但最重要的,”林砚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石虎和他的兄弟,扫过那些镇妖司残兵,扫过在场所有青壮年,也扫过那些眼中重新燃起些微光亮的普通镇民,“是以后。陈富海、赵莽虽死,但他们背后的刘都头还在青州府。狼王虽灭,苍狼山深处是否还有其他威胁,尚未可知。黑石镇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一盘散沙,任人宰割!昨夜大家守住了,靠的是拼命。但我们不能每次都拿命去填!”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凝,说出了开篇酝酿已久的宣告:“从今日起,我们要组建『黑石卫』!”
“黑石卫?”人群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没错。”林砚朗声道,“黑石卫,守卫的不只是这座镇子,更是这方土地上,每一个人活下去、活得像个人的权利!我们要守住自己的血汗粮,守住自己的妻儿老小,守住我们不再被隨意欺凌剥夺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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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像一块沉石投入死寂的潭水。许多人先是怔住,眼神茫然,仿佛从未听过这样的字眼。权利?活著已是不易,何曾敢想什么权利?但渐渐地,那茫然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他们看著彼此襤褸染血的衣衫,想起昨夜自己也曾举起锄头、泼下开水,想起那些死去的邻里乡亲,想起长年累月的忍气吞声与昨日绝境中的搏命一股极其陌生、又带著些微灼烫的情绪,从麻木的心底艰难地渗了出来。
他们或许还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林砚的话语,像一颗悄然落进乾涸心田的种子。许多人的眼中,那长久以来被苦难和恐惧磨蚀得近乎熄灭的光,极其微弱地,重新闪动了一下。虽然只是瞬间的火星,却真切地存在著。火种,就这样在无声中,播下了。
林砚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脸:“以石虎及其麾下原有兄弟为骨干,吸纳镇中自愿加入、身家清白、敢战能战的青壮——昨夜豁口前流过血、出过力的,优先!同时,原镇妖司兵卒中,未曾参与陈赵恶行、愿意改过自新、守护乡梓者,经甄別后,亦可加入。初期编制,暂定八十人。”
“黑石卫的职责,是守卫黑石镇,巡逻边界,清剿附近零散妖物,维持镇內治安。所需兵器甲冑、粮餉用度,由镇中公库统一拨付。加入者,其家眷优先获得抚恤与安置。”
条件清晰,职责明確,更点明了“昨夜豁口前流过血、出过力的优先”。这不仅是对昨夜那些奋勇者的认可,更是將“守护家园”的责任与荣誉,正式赋予他们。
石虎第一个大步走出,独臂抱拳,声音带著伤后的嘶哑却鏗鏘如铁:“石虎愿率麾下兄弟,加入黑石卫,誓死追隨林大人,护卫黑石镇!昨夜豁口前死的兄弟,不能白死!”他身后的二十余条汉子,也齐齐上前,抱拳行礼,眼神坚定如昨。
紧接著,人群中又陆续走出十几个青壮,有的身上包扎处还渗著血,眼神却充满了渴望与一丝骄傲——他们都是昨夜豁口防线上的倖存者。林砚看到了昨夜用扁担砸狼头的汉子,看到了那个被狼抓伤大腿却坚持投石的少年,看到了好几个面容陌生却眼神坚毅的人。
甚至,原镇妖司那几十个残兵中,也有七八个面相憨厚、之前並未参与恶行、此刻面有愧色的汉子,犹豫了一下,也走了出来,单膝跪地:“我等往日糊涂,助紂为虐,请林大人给个机会,戴罪立功!愿加入黑石卫,守护镇子!”
林砚目光如电,扫过这些站出来的人。他的灵觉敏锐,大致能分辨出哪些人是真心实意,哪些人还有犹豫或別的心思。但他没有立刻点破,乱世用人之际,只要大节不亏,有些小心思可以慢慢引导。更重要的是,他要將昨夜觉醒的那股力量,正式纳入秩序,化为守护的基石。
“好。”林砚点了点头,“石虎,由你暂代黑石卫副统领,负责人员编练、日常巡防。张伯,你协助石虎,管理卫队钱粮器械。具体入选人员,由你们二人初步筛选,报我最终核定。”
“是!”石虎和张伯同时应诺。
“黑石卫初立,首要任务是协助修復镇墙,肃清镇內及周边隱患,同时开始基础操练。”林砚继续布置,“苏姑娘,”他看向苏清瑶。
苏清瑶抬起头,脸上带著疲惫,眼神却依旧清澈。
“配製一批强身健体、辅助恢復的普通药汤,供黑石卫日常使用。所需药材,从公库支取。”
“明白。”苏清瑶点头应下。
安排完这些,林砚看向空地中央堆积的物资,以及那些依旧面带悲戚或茫然的镇民,缓缓道:“死去的人,需要安息;活著的人,需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黑石镇遭此大难,百废待兴。但只要人心齐,肯用力,这墙能修起来,日子也能过下去。”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这平实坚定的话语,却比任何许诺都更能安抚人心。许多人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主心骨的踏实感,还有一种昨夜之后被激发出的、不愿再任人鱼肉的微弱底气。
是的,妖狼退了,恶官死了,还有林砚这样强大而公正的人在。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昨夜也拿起了武器,守住了家园。黑石镇的天,真的变了。虽然前路依然艰难,充满了未知的威胁,但至少,他们有了希望,有了可以追隨的方向,更有了那股被证实过的、属於他们自己的力量。
看著人们开始重新忙碌起来,虽然依旧沉默,却多了几分昨日不曾有的、沉静的干劲;看著石虎开始整理队伍,张伯开始清点物资;看著苏清瑶熬煮的药汤开始分发林砚知道,黑石镇的魂,没有散,反而在血火淬炼后,凝出了一丝坚韧的锋芒。
人心,正在这鲜血与废墟之上,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重新凝聚、归附,並开始尝试著,將昨夜被动爆发的血性,转化为主动守护的力量。
他转身,再次望向苍狼山的方向。通玄境的灵觉让他能感知到更远处,那里残留的妖气正在缓缓消散,但也有一股深沉的不安,隱隱盘踞在山脉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