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空气仿佛凝固。
云长空拳头猛然攥紧,指节泛白,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和没说有什么两样?!
若能靠自己醒来,还用得着神医出手?可他们都知道,姬师说的是实话——他已经拼尽了最后一分力气。
夏侯惇低头站着,忽然抬起手,狠狠捏紧拳心,骨节咔咔作响。他缓缓抬头,嗓音低沉却坚定:“多谢先生。我不问生死,只等将军睁眼。我相信,他会回来。”
云长空一怔,随即哑声道:“我也信。殿下不会丢下我们。”
“还有我!”一人红着眼吼出来,“殿下说过要带我们复仇!他不能食言!”
“对!我要亲眼看着他踏平长安,血债血偿!”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这些曾横扫千军的英灵将士,此刻围坐在屋外寒风中,像一群守夜的孤魂。他们不眠不休,双眼通红,身体微微发抖,却始终挺直脊梁——只为等一个人醒来。
他们在等李姚。
——
屋内。
烛火微晃,映照着床上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身体。
姬师亲自为李姚清洗过全身,当他褪下那件破烂战衣时——所有人当场落泪。
那哪还是衣服?
根本就是一块浸透鲜血的裹尸布!轻轻一拧,暗红液体簌簌滴落。每一寸布料,都吸饱了李姚的血。
他的身躯苍白如纸,遍布刀痕箭创,胸口一道贯穿伤尤触目惊心,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可当污血洗净,那张脸终于显露出来——
稚嫩,却棱角分明;年轻,却写满倔强。
昏迷中的李姚,面容安详得不像个征战沙场的杀神,倒像个不愿认命的少年。
而在意识深处——
他并未沉睡。
他的“魂”,正漂浮于三年前的幽州城上空。
他是透明的,无形的,无法触碰任何人,却能清晰看见一切。
战火正燃。
都尉楼高阶须发怒张,嘶吼道:“六子!快冲出去!向朝廷求援!”
士兵六子咬牙应声:“是!!”转身便往城门狂奔。
李姚瞳孔骤缩,疯了一样扑上前去大喊:“别去!不准去!那是死路!!”
可六子穿身而过,毫无知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骑绝尘而出,马蹄踏碎晨雾,奔向命运终点。
不久后,六子在山道间迎上李仲青,双膝跪地,声嘶力竭:“大人!幽州遭汗国奇袭,请速返长安,调兵救援!”
李仲青微笑颔首:“知道了。”
下一瞬——
寒光乍现!
利剑自背后刺穿六子胸膛,血花飞溅。
六子低头看着胸前突兀冒出的剑尖,喉咙咯咯作响:“为为何”
李仲青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如霜:“因为有人,要你们幽州全军覆没。”
六子仰面倒下,眼中怒火未熄,只剩绝望。
“不——!!!”
李姚在虚空中撕心裂肺地咆哮,双手抓空,泪水崩落!
为什么?!
为什么这段记忆,会再度浮现?!
他明明已经逃出来了可命运,却硬生生把他拖回这场噩梦!
六子倒下的那一刻,忽然笑了。
血从他嘴角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脸。他眼神涣散,却在混沌中捕捉到了李姚的身影,喉咙里挤出断续的低语:“殿下您来了?看见了吗?一定要回去替我们报仇啊——”
话音未落,气息已断。
画面骤然撕裂,时空如镜面崩碎。
下一瞬,李姚站在了幽州城头。
风卷残旗,火光冲天。断壁残垣间尸横遍野,战鼓早已沉寂,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在蔓延。
这是三年前——汗国大军破城的那一夜!
他看见了自己。
那个三年前的李姚,披甲执剑,浑身浴血,站在尸山血海中怒吼:“誓守国土!与城共存亡!一个不留,全给我战到最后一口气!”
李姚疯了一样冲上前去嘶吼:“蠢货!快逃啊!带他们走!他们会死的!你会死的!我求你了——逃啊!!!”
可他的声音穿不透时间。
三年前的自己听不见,也看不见他。那人依旧挥刀斩敌,怒目圆睁,像一头困兽,在绝境中死战到底。
然后,一个接一个。
幽州将士倒下了。
六子被长枪贯穿胸膛,仰面栽进泥泞;老张临死前还咬著敌人的耳朵,直到咽气都没松口;陈三娘一刀劈断两名骑兵咽喉,最终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而楼高阶,那个如兄如父的男人——
“噗嗤!”
寒刃入腹,直透后背。他胸前的铠甲铭文:幽州·忠魂不灭。
李姚瞳孔骤缩,狂奔过去,跪在他身前,双手颤抖地扶住那具正在冷却的身体:“楼大哥!醒醒!求你睁开眼!快走快逃啊——”
楼高阶缓缓抬头。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竟穿透了时光,落在了李姚脸上。
他笑了,嘴角溢血,眼里却有光。
“殿下您终于来了。”
“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三年前我们是怎么死的。”
声音微弱,却字字如钉,凿进灵魂。
“您必须活着。”
“不能跟我们团聚。”
“要替我们报仇。”
说完,头一偏,彻底没了声息。
李姚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人用铁钳生生撕开。
泪水无声滚落,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下,砸在满是血污的地砖上,晕开一片猩红。
紧接着,脑海轰然炸响!
就在楼高阶倒下的下一秒——
他看见了自己。
三年前的李姚,正被千军万马围剿。长矛刺穿肩胛,战刀折断,仍不肯退后一步。敌人狞笑着扑上来,一根长戟狠狠捅进腹部!
“呃啊——!”
惨叫划破夜空。
李姚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倒在血泊中,双目失神,呼吸渐弱
可就在意识消散之际,一道幽蓝光芒自天而降,缠绕其魂——英灵之火,重燃残躯!
那时的他,并未真正死去,而是以“幽州英灵”之名,苟活于世。
而现在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是命运将他拽回此地,逼他直视过往的血债!
时空交错,光影重叠。
两个李姚,面对面站着。
一个是三年前,满身血污、杀意未散的太子;
一个是三年后,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亡魂行者。
三年前的李姚盯着他,眼中惊疑不定:“你是三年后的孤?”
李姚哽咽点头,泪如决堤:“是我。”
对方猛地逼近,声音沙哑而急切:“那你还活着?其他人呢?幽州还有多少人活下来了?!”
李姚闭上眼,嗓音破碎:“只剩你一个。”
嗡——
空气仿佛凝固。
三年前的李姚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踉跄后退一步,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自己”,忽然冷笑起来:
“你为何不称‘孤’?你已经不是太子了吧?”
李姚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太子李姚,死在三年前的幽州城。父皇另立新储。而我只是幽州的一缕英灵。”
“幽州英灵?”那人喃喃,忽而大笑,笑声凄厉,“好一个名字!那你——替他们报仇了吗?!”
李姚摇头,声音轻得像风:“还没有完全。”
“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三年前的自己猛然咆哮,“滚回去!回到你的时代!既然你还活着,就去杀!去查!去掀翻他们的天!”
李姚苦笑,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杀了颉利可汗,挖出了河间王的阴谋可我不知道幕后是谁我真的尽力了”
他声音颤抖,几乎泣不成声:“我好累啊我什么时候,才能安心地跟你们一起走?”
话音落下,三年前的李姚怔住了。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被岁月磨平棱角、被仇恨压弯脊梁的“自己”,忽然眼眶通红。
一步上前,用力将他抱住!
铠甲相撞,发出沉重闷响。
“再累也别停下。”
“我们是李姚。”
“是幽州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走下去——”
“替他们报仇!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
两具身躯开始交融,光影翻涌,灵魂共鸣。
最终合二为一,化作唯一的李姚。
就在这一刻——
他猛然睁眼!
眼前不再是废墟,而是熟悉的黑暗空间。
楼高帅静静站着,六子躺在不远处,还有无数曾在幽州战死的将士,一个个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们望着他,目光温柔,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回去吧,殿下。”
“这里不是您的归宿。”
“您还有使命未完。”
“替我们报仇啊。”
声音层层叠叠,如风吹过旷野,久久不散。
李姚缓缓坐起,指尖抚过眼角残留的泪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火焰重新燃起。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避。
一声声呐喊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远去。李姚只觉身体一轻,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从深渊中拽出,视野开始模糊、扭曲,像是隔着一层血雾看世界。
然后——
意识归位!
灵魂猛地扎进躯壳,他回来了!
耳边,姬师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震惊与狂喜:“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这具身体太妖孽了!”
“这种程度的伤,根本就是必死之局,居然居然在自我修复?!”
云长空几乎是扑上前去,声音都在抖:“姬师!少废话!殿下什么时候能醒?!”
姬师双目放光,脱口而出:“现在就能醒!”
嗡——
话音未落,一道赤芒骤然撕裂沉寂!
李姚猛然睁眼,眸光如刀,猩红似火,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
“殿殿下醒了!”云长空嗓子一哽,激动得几乎站不稳。
他冲上前,声音发颤:“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姚缓缓摇头,眼神却有些恍惚。
刚才那一瞬,他看到了什么?
六子咧著嘴笑,楼高阶拍他肩膀,三年前那个雪夜里的自己,还有幽州铁军那些熟悉的面孔全都浮现在意识尽头。
是梦?
可那痛,那恨,那刻进骨子里的记忆,哪一点像假的?
他不知道答案。
但有一点他清楚——
这一身伤,和三年前一样,本该死绝。
可他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