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泱怔住,眼眶通红,抬头望向北方——幽州的方向。
风卷残旗,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你还活着吗血衣少年”
“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不甘心啊”
那边,李世民仍坐在尸堆之间,一边狂笑,一边流泪。
血沫混著泪痕糊满脸庞,没人分得清他是哭是笑。
李君羡跪在他身旁,声音发抖:“陛下我们赢了,是真的赢了求您,笑一笑吧,别把身子哭坏了”
李世民抹了一把脸,哽咽道:“朕在笑你瞎了吗?朕明明就在笑啊”
可话音未落,又是一串滚烫的泪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李君羡再也忍不住,伏地痛哭。
良久,李世民喘著粗气,艰难开口:“辅机怎么样了?”
李君羡摇头,眼神灰暗如烬:“军医还在救但怕是撑不过今晚。”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夜风呜咽,天地无声。
李世民猛然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喉间滚出一声沙哑的低吼:“不可能!朕不信——辅机他不会醒!大唐离不开他,朕更不信命运会如此残忍”
空气凝滞。
李君羡垂首不语,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像一柄断刃插在地砖上。
“幽州英灵呢?”李世民猛地抬头,声音如刀劈裂寂静,“他们现在何处?!”
李君羡立刻回神,低声道:“走了。应该是回了幽州。我们的人没敢跟进去,消息断了。”
“那”
李世民双目骤然猩红,像是有血从眼底漫上来,嘶声质问:“那个穿血衣的少年——他还活着吗?!说!你可知道他生死?!”
李君羡沉默片刻,眸光黯淡如烬,缓缓摇头:“不知。”
宫灯轻晃,映着他脸上一道旧疤,冷得像铁。
李世民僵立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剜去一块,空荡得让人窒息。他死死咬著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一字一顿砸在地上:
“他必须活着。”
“朕要他活!”
“朕要亲手撕下他的面具,看清楚这张脸——”
“朕要知道,为何幽州十万孤魂,甘愿称他一声‘殿下’!”
他眼底翻涌著深不见底的执念,拳锋紧握,骨节爆响,仿佛要把命运捏碎在掌中。
下一瞬,帝王开口,声如雷霆压境:
“传令!明日启程,全军班师,回长安!”
李君羡瞳孔一缩,惊道:“陛下!残余汗国大军尚存数十万,正是乘胜追击、斩草除根的良机,岂能就此罢手?!”
李世民却冷笑起来,嘴角扯出一抹阴寒弧度,嗓音低哑如磨刀石:
“汗国?早已是丧家之犬,不足为患。朕随时可挥师北上,碾成灰烬。”
他顿了顿,眸中寒光暴涨,如冰刃出鞘:
“可朕这一走——渭水一战,长安必乱。”
“三年前那些藏在暗处的蛇鼠,那些躲在幕后的鬼影他们,该按捺不住了吧?”
“朕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唇边,像是勾起一张无形的网。
“朕把他们引出来了。”
“现在——”
声音落下时,已化作森然杀机:
“该收网了。”
“一个,都不许逃。”
夜色如墨,笼罩幽州。
这座死城,三年来从未熄灭的阴风仍在城头呜咽。尸气弥漫,断壁残垣间浮着淡淡的怨雾,连月光都不敢直照。
而此刻,在城门外的荒原上,一支残军正踉跄前行。
是幽州英灵回来了。
确切地说,是云长空等人,背着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一步一步,踏向故土。
李姚的身体冰冷得不像活人,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干涸后结成黑褐色的硬壳,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殿下醒醒啊”有人哽咽著喊,声音颤抖,“你看,咱们到家了幽州咱们回来了”
另一个将士跪在地上,抱着李姚的腿,眼泪混著泥灰往下淌:“求你了殿下,别睡了姬师!姬师你在哪?快救救他!你他妈再不来,他就没了!!”
哭声炸开,撕破死寂。
他们杀了颉利可汗,却没有一个人笑。
颉利死了又如何?当年害死幽州十万将士的幕后黑手,远不止他一个。可如今,他们拼死换来的胜利,却是以李姚命悬一线为代价!
值得吗?
十个颉利,百个颉利,千个万万个,也抵不上李姚一根手指!
他是他们的魂,是这十万冤灵重见天日的光!
若他死了——
谁带他们掀翻朝堂阴谋?
谁替他们洗尽三年沉冤?
谁护他们,不再沦为弃子?
一个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全都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不是怕死,是怕失去他。
他们好不容易等来了重生,可他们的殿下还能睁开眼吗?
风卷残云,鬼城静默。
唯有那具染血的身影,被众人紧紧护在中间,像是护着最后一缕不肯熄灭的火种。
而军医姬师,脚步沉重地走上前,指尖微颤地探向李姚的身体。
他查得极细,一寸骨、一道脉都反复推敲,脸色却越来越沉。许久,他终于抬起了头——眼底泛著血丝,喉头滚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
“殿下伤得太重了。”
顿了顿,他闭上眼,嗓音沙哑如枯叶摩擦:“先回幽州吧。”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千斤巨石砸在众人心口。
连他都救不了?!
姬师是谁?
三年前那一战,幽州城外血流成河,多少断臂残肢堆成山,是他踏着尸骨走来,一双素手起死回生,硬是从阎王手里抢人!那时百姓称他“活神仙”,说他银针落处,魂归肉身。
他的医术不敢说冠绝大唐,但若论天下名医排名,前十之位,无人敢动!
可现在连他,都摇头了。
你能想象李姚的伤有多恐怖吗?
那不是伤,那是把命挂在悬崖边,风一吹就掉!
“嗡——”
云长空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中,魂都散了半截。
“不可能不会的”
他嘴唇哆嗦,声音破碎不堪:“殿下不能死他还答应带我们报仇的他不能倒”
嘴上说著不信,可他的腿已经软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步一步踉跄往前挪,牙关紧咬,挤出几个字:
“走回幽州。”
紧接着,一声低吼撕裂寂静:
“回家!!”
“嗒。”
“嗒。”
“嗒。”
沉重的脚步声,在城门前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幽州铁军,仅剩的将士们,默默跟在身后。他们看着云长空怀里的李姚——浑身是血,衣袍破烂,像具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尸体。
可他们没怕。
他们只觉得眼眶发烫,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直到一行人走到城门口那座孤零零的墓碑前——
“嗡!”
突然,李姚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云长空瞬间瞪大双眼,几乎以为自己幻觉:“殿下?!”
李姚睁不开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艰难地抬起手,轻轻一挥。
“啪!”
一颗头颅,从虚空中掉落,滚在尘土里——赫然是颉利可汗的人头,面目狰狞,双目圆睁!
众人惊愕,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李姚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一字一顿地挤出话:
“先祭拜。再进城。”
轰!!
这一句话,像一道天雷劈进所有人脑海!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座墓碑,不是为谁立的。
它是为十万英灵所铸!是为那些战死沙场、埋骨荒野的兄弟们守的魂!
而眼前这个几乎只剩一口气的男人
他拖着将死之躯,翻越千里雪原,杀穿敌军大营,亲手斩下可汗头颅——
只为回来,亲口告诉地下的兄弟们一句:
我来了。
我没忘。
云长空双膝一软,噗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碑前。
声音嘶哑如裂帛:“幽州铁军校尉——云长空,拜祭我幽州十万英灵!”
“太子李姚殿下,已取颉利可汗首级!”
“我们的仇——报了一半!!”
话音未落,身后所有将士齐刷刷跪下,泪如雨下,却无一人哭出声。
李姚看不见,但他笑了。
嘴角咧开,混著血水的笑容,在满脸疮痍中显得诡异又悲壮。
他在夏侯惇的搀扶下勉强直立,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灰烬:
“兄弟们我带着颉利的人头来看你们了”
“嘿嘿我没让你们失望吧?”
“我没让你们失望吧”
一遍又一遍,喃喃重复,像是在求证,又像是在自我宽慰。
那笑容,染血带疤,狰狞得吓人。
可没人退后。
没人觉得可怕。
因为谁都懂——这哪是笑?
这是拼了命才换来的交代!
云长空终于绷不住,嚎啕大哭:“殿下放心!!”
“幽州上下,活着的以你为荣,死了的也以你为傲!”
“我们——永远不会失望!!”
李姚听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没让你们失望我就尽力了”
话音未落,身体一软,直挺挺倒向地面。
“将军!!”夏侯惇怒吼。
“进城!!快!!”云长空目眦欲裂,嘶声咆哮。
黑暗中,最后的幽州英灵,护着那个血泊中的身影,一步步踏入城门。
风卷残旗,血染黄沙。
这一夜,幽州——归魂。
而这座被世人称作“鬼城”的废墟,如今——
死寂如渊。
连风都仿佛在此凝固,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铁锈交织的腥气。寻常人踏足此地,光是那阴森的气氛就足以让人魂飞魄散,转身逃命!
可对李姚一行人来说,这里却是家。
三年前,他们曾在这片荒芜中点燃灯火,共饮一碗浊酒;三年后,他们带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再度归来。
李姚被人迅速护送进一间破败却隐秘的房间,军医姬师立刻接手,银针翻飞,药炉蒸腾,彻夜不熄。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指尖稳如磐石,每一针都像是在从阎王手里抢人。
这一夜,幽州上下,无人入梦。
所有人屏息凝神,守在消息边缘,心悬一线。他们在等——等李姚睁眼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