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李姚怒目圆睁,一把掐住李靖衣领,将他狠狠按在墙上,“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李靖喘息粗重,盯着眼前这白衣少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三年前我不知道。我明白了。”
“明白?”李姚冷笑,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可他是你亲口举荐的!是你亲手把他推上那个位置!你说,这一切,真跟你无关?!”
“三年前的事,真能撇得干净?!”
嗡——
那一瞬,李靖脑中轰然炸响,记忆如潮水倒灌。
三年前,旧太子李姚奉旨出京,赴任幽州前夕。
朝堂之上,百官列立。李世民新登大宝,意气风发。而他李靖,正是一人之下、万军之上的镇国大将!
那时,天子下令:务必确保幽州战报畅通无阻。
李靖当殿而出,拱手高声道:“陛下,臣麾下有一将,名李仲青,智勇双全,堪为斥候统帅,可保长安与幽州讯息往来无忧!”
李世民含笑点头:“准。”
而那时——
旧太子李姚就站在阶下,静静望着他,唇角微扬,未发一言。
就是这一句话,成了幽州十万人命的催魂符。
李仲青得令之后,中途设伏,连灭五支信使队伍,血染荒野,尸骨无存。
幽州孤立无援,终至城破人亡,满地焦土。
那一幕幕,如焚心刻骨,至今未曾淡去。
可现在
最让李靖浑身发寒的是——
这些秘辛,连许多朝臣都不知晓,为何眼前这个自称“幽州英灵”的少年,竟能分毫不差地说出来!?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李靖死死盯着李姚,声音都在抖,“你到底是谁!?”
他脑子里电光火石:
三年前之事,唯有极少数核心重臣知情
此人若非旧太子近侍,绝不可能窥得真相!
可旧太子早已身陨多年,尸骨无存!
难道是他的残魂归来?!
“砰!”
回应他的,是李姚的手猛然攥紧他衣襟,力道之大,几乎窒息。
李姚眸光如冰,一字一句,寒彻骨髓:“回答我。”
李靖剧烈喘息,死死盯住这张年轻却沧桑的脸。
忽然,他哑声开口,带着一丝颤抖:“你不只是幽州英灵就算是幸存者,也绝不可能知道这些内幕除非除非你是旧太子的人”
“可旧太子已死那你究竟是谁?!”
他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刺穿李姚的灵魂:“你莫非,曾在他身边?!”
嗡——
李姚的眼神,刹那间冷到了极致。
果然是李靖。
军神之名,名不虚传。
只凭几句质问,几段回忆,便已触到了真相的边缘。
可惜
他知道的,还太少。
正因三年前那一战,天下人最在意的,从来都是——旧太子李姚,到底死没死。
当消息传来,确认李姚已陨落于边关血火之中,世人这才松了口气。
而此刻,站在长安城外荒庙中的李靖,望着眼前这个白衣胜雪的少年,心底竟无半分波澜。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罢了。
可他永远不会想到——
三年前死去的那个李姚,是真的死了
但如今,他回来了!从黄泉爬回来的!
“嗡——”
血魂剑出鞘无声,却撕裂空气,泛起一圈猩红涟漪。剑光映着少年通红的眼眸,像极了当年幽州城破时,漫天燃烧的晚霞。
李姚一步步逼近,脚步轻得仿佛踩在人心上。
他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李靖将军别逼我动手。我敢回长安,就不怕杀任何人。”
李靖瞳孔骤缩,脊背瞬间绷紧!
他感受到了——那股杀意!
不是虚张声势,不是年少轻狂,而是真正浸透尸山血海、踏着十万亡魂归来才有的沸腾杀机!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他知道,若再不说实话,眼前这双赤红的眼睛,真的会让他永远闭嘴!
“没错!”李靖咬牙,声音发沉,“三年前,是我亲口点名,让李仲青执掌斥候营!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截了幽州军报!”
顿了顿,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你说你昨晚在河间王府杀了李仲青?呵!你知道我为何不信吗?!”
李姚眸光一沉,嗓音沙哑如裂帛:“说。
李靖冷笑,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三年前,幽州战事刚定,李仲青就暴毙身亡!尸体都入土三年了!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你告诉我——你昨夜亲手斩下的人头,是他?!”
他盯着地上那颗血淋淋的首级,眼神渐变复杂,喃喃道:
“可现在我信了。”
“骗我的,另有其人。”
李姚眉头狠狠一拧。
三年前就死了?葬了?!
那昨夜在河间王府饮酒谈笑、气息浑厚如牛的李仲青,是鬼不成?!
更诡异的是——听李靖语气,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能骗过军神李靖?
谁有这个本事?!
“谁?”李姚低喝,眼底燃起血焰。
李靖深深看着他,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惨笑:“你不会想听的。”
“嗡!”
血魂剑再度震鸣,寒芒一闪,已抵咽喉!
锋刃贴著皮肤,割开一道细线,鲜血缓缓渗出。
李姚的声音冷到极致:“我说过——没有我不想知的事。”
他盯着李靖,一字一顿:
“你没经历过幽州那一夜你不明白。对我而言,活着,不过是披着人皮的行尸走肉。唯有复仇”
拳头紧握,骨节爆响,他低声笑了:
“才能让我觉得自己还喘着气。”
李靖浑身一颤,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为十万幽州英灵索命的人疯了。
可这疯子,剑已架在他脖子上。
退无可退。
李靖牙关紧咬,终是嘶声道:“你以为我想提拔李仲青?呵!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李靖亲自点将?!”
“不配!”
“可有人下令,要我推荐他我能违抗吗?!”
李姚眼神如刀,逼问:“谁下的令?!”
李靖攥拳至指节发白,望向白衣少年,忽然怒极反笑,旋即又颓然垂首,声音低哑如风中残烛:
“是陛下”
两个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荒庙!
他苦笑,眼中尽是悲凉与无力:
“三年前,是李世民亲口命我举荐!我是臣,他是君我能如何?!”
“李仲青死后,我不敢查!幽州疑云重重,我不敢言!三年来,我闭嘴、忍耐、装聋作哑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仰头,眼中血丝密布:
“因为我怕啊!”
“他是陛下的人动他,就是动龙鳞!”
风止,叶落,天地寂静。
唯有血魂剑上的血珠,滴落在地,一声,又一声。
而此刻——
李姚却冷冷站在他面前,说昨夜在河间王府,亲手斩下了李仲青的头颅!
现在,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就摆在眼前。
李靖瞳孔骤缩,心如雷霆轰击。
骗他的,根本不是李姚
是另有其人!是他一直信任、效忠的那位帝王!
可他又如何敢查?如何能查?
这三年来,他暗中追查幽州一役的真相,步步深入,但凡触及宫闱深处,线索便如断线风筝,戛然而止。
为什么?
因为他怕。
他太清楚了——皇宫之内,藏着吞天噬地的秘密!
李靖喉头滚动,望着身旁那道白衣身影,声音沙哑得像锈铁摩擦:“你满意了?”
“真相摆在眼前,你满意了?”
“你还想复仇?!”
“你还能向谁挥剑?!向谁质问!!”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
与此同时。
李姚手中那柄染血的血魂剑,正缓缓归鞘。
剑未鸣,人已静。
可这份平静,却比怒火更令人窒息。
他的眼神,像一口封死的古井,没有波澜,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死寂。
“所以是父皇。”李姚忽然开口,嗓音低哑,唇角却渗出血丝——那是他自己咬破的。
他原以为,李世民与那场背叛无关。
尉迟恭曾在边关对他说过:这三年,陛下寝不安席,梦里都在念着你。
多讽刺。
如今从李靖口中得知,当年任命李仲青为斥候统领的,正是李世民亲口下令!
何其荒谬!何其悲凉!
河间王背后之人,竟是当今圣上本人?!
李姚惨然一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啼哭。
三年追寻,踏遍血路,到头来却发现——
真正的敌人,是那个曾抱他于膝上的父亲?!
“父皇三年前就想杀我?”他心中低语,旧伤崩裂,猛然喷出一口猩红。
鲜血溅落青砖,触目惊心。
李靖眉头紧锁,正欲上前,却被一道冰冷目光钉在原地。
“你在撒谎!”李姚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如焚,血魂剑再次半出鞘,寒光乍现!
李靖一怔:“此话怎讲?”
“你可知李仲青是谁?”李姚一字一顿,声如刀割,“他是死士!是和李建成、李元吉余党同源的影刃死士!”
“李世民当年为肃清这些隐患,屠了多少暗桩?诛了多少旧部?他对死士恨之入骨,见一个杀一个!”
“李仲青——怎会是他的人!?”
轰——!
这话如惊雷炸响,李靖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死士?!不可能!”
他猛地皱眉,脑中电光火石般翻涌过往线索。
片刻后,声音沉了下来:“若真是死士那确实不可能是陛下亲自豢养。但三年前,调任李仲青的旨意,确是陛下亲笔所下。”
“不过”他眸光忽闪,压低嗓音,仿佛怕惊动宫墙鬼影,“这三年,我也查过一些隐秘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说!”李姚冷喝。
“长孙皇后。”李靖吐出三字,声音几近耳语,眼神却锐利如钩,“三年前,陛下绝不会怀疑她。而谁能从旧太子之死中获利?”
“长孙无忌能。”
“长孙皇后更能!她是陛下心头肉,枕边人。若她执意安插一人,陛下会拒绝吗?”
冷笑从他齿缝溢出,带着彻骨寒意。
李姚已彻底收剑。
脸上依旧无悲无喜,仿佛听的不是滔天秘辛,而是风过竹林的一声轻响。
他淡淡问:“还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