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摇头:“不像他只带了一个——李君羡。
一个?
李姚眯起眼,片刻后摆手:“无妨。你退下,让他们进来。”
“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当面问问他这位‘好叔父’。”
夏侯惇拱手,身形倏然隐入夜色。
月光惨白。
旧太子府外,两道身影缓步而至。
残垣断壁,杂草丛生。蛛网挂檐,枯叶覆阶。
李世民望着眼前荒芜,忽然驻足,声音发颤:“为何无人打扫?!”
李君羡低头:“回陛下,府中早已无人姜阿婆年迈,也无力打理。”
“那就没人了吗!”李世民骤然暴喝,“宫里那些吃闲饭的,不会派几个洒扫?!”
他双拳紧握,眼底翻涌著压抑多年的痛:“朕留着这府邸三年,是在等他回来!不是让他回家时,面对一座坟场!!”
李君羡扑通跪地:“臣明日便安排,绝不再怠慢!”
“哼!”
李世民甩袖推门——
吱呀——
门开刹那,一道火光迎面撞来!
李君羡瞳孔骤缩,厉声怒吼:“谁?!”
“嘘”
一道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的声音响起,沙哑而克制:
“别吵我在送姜阿婆走。”
两人顿住,齐齐转头。
只见台阶之上,一个少年背影静静跪着,手中纸钱正落入火盆,火光照亮他单薄的肩线。
熟悉,却又陌生。
李世民皱眉,试探开口:“你也来送她?你认得她?”
少年轻轻点头,嗓音像锈刀刮骨:“照顾姚太子长大的姜阿婆我能不认识?”
“姚太子走了,我来替他送最后一程。”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劈进李世民心口!
而李君羡已拔刀出鞘,寒光乍现,全身肌肉绷紧如弓!
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咬牙低吼:
“幽州英灵?!”
火光摇曳,映得大殿如炼狱般猩红。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转过来让朕看看你。
李姚没说话,缓缓起身,转身。
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在焰光下闪出一道冷冽的光。
可那双眸子——
却像结了千年的霜,寒得刺骨,沉得压心。
里面有挣扎,有冷漠
还有,藏都藏不住的恨!
当少年真正面向他们时,火焰猛地一跳,照亮了他的脸。
刹那间,李世民与李君羡瞳孔骤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轰——”
那一张脸
太像了!
像到让人神魂俱裂!
面具半掀,鹰纹之下,是那张曾让整个大唐为之颤抖的容颜——
苍白、冷峻、眉锋如刃。
旧太子李姚的模样,仿佛穿越三年血雨,再度降临人间!
李世民眼眶瞬间爆红,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低吼:“吾儿”
像。
太像了!
不只是五官,连那股孤傲凌厉的轮廓,都分毫不差!
他踉跄一步,就要扑上前去。
可李君羡猛地出手,一把将他死死抱住,嘶声吼道:“陛下!醒醒!他不是旧太子!!”
“放肆!”李世民赤目狂啸,浑身发抖,“这是朕的儿子!是姚太子回来了!给朕滚开!!”
他挣动如疯虎,可李君羡死不松手,牙关紧咬:“陛下!您睁眼看清楚!此人形似太子,可眼神不对!气质全变!他是幽州英灵,不是李姚!!”
“他是英灵啊!!”
“朕不管!!”李世民咆哮震殿,眼泪混著血丝从嘴角淌下,“这就是吾儿!是朕的姚太子!他回来了!!”
他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
三年前那一场雪夜围城,李姚早已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可眼前这具躯壳,这张脸
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他心底最痛的地方。
思念、愧疚、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泪如雨下,身为九五之尊,却像个丢了孩子的老父,崩溃失态。
可白衣少年只是冷冷站着,唇角一扯,嗓音如冰刃刮过铁甲:
“姚太子,三年前就死了。
“我是幽州英灵。”
“你们认错人了。”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李世民脚步猛然一滞,身形剧烈晃动——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胸前龙袍。
“陛下!”李君羡惊呼,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帝王。
而李姚,指尖也微微一颤,拳头瞬间攥紧。
但他别开了眼,没看。
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才多久?
李世民的身体,竟已衰败至此?!
这边,李世民在搀扶中缓缓喘息,脸色惨白如纸,可目光依旧痴痴望着李姚,沙哑低语:
“你和吾儿太像了”
他一步步靠近,手微微抬起,想触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李姚侧身避开,动作干脆利落。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朕的姚太子若活着也该这般高了,这般年纪了”
那一瞬,李姚心头猛地一抽。
酸楚?心疼?
还是荒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燃起熊熊烈火。
“既然如此挂念姚太子”
他逼近一步,声音嘶哑如裂帛,双目赤红似血:
“那你为何,从未替他报仇?!”
质问如刀,直劈而下!
李世民嘴唇微颤,艰难开口:“朕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姚怒极反笑,一步踏前,气势如渊,“你是皇帝!是天子!天下之事,有何是你‘不知道’的?!”
“三年前,汗国铁骑突袭幽州!我们守了一个月!整整三十天!五批斥候拼死求援,可朝廷呢?!你听到了吗?!看到了吗?!”
“幽州将士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百姓巷战至断臂残肢!城破之时,无一人跪降!无一人求饶!”
他声嘶力竭,眼眶崩裂般通红:
“这些你也‘不知道’吗?!”
他步步紧逼,每一步都像踩在李世民的心尖上。
到了最后,李姚竟已如鬼魅般逼近李世民身前,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李君羡瞳孔骤缩,寒意从脊背直冲脑门,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死死攥住腰间兵器,指节泛白,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一旦有变,他宁可拼死一搏!
他真的怕。
怕这幽州英灵暴起发难,怕这咫尺距离下,自己连护驾都来不及!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李世民却恍若未闻一切威胁,只是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轻触李姚的脸颊、发丝,又缓缓滑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刹那间,老皇帝眼眶崩裂,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太像了太像了你和吾儿简直一模一样”
李姚猛地后撤一步,身形如退入阴影的孤狼,瞬间拉开距离。
李世民眼神骤然黯淡,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而李君羡,依旧如临大敌,目光如刀。
李姚斜眼瞥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冷笑:“收起你的破铜烂铁,我要杀他,十个你贴身守着,也不过是十具尸体。”
“你?!”李君羡气血翻涌,怒极反笑,“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狂言!”
他肺都要气炸了。
可李世民却没动怒,只是深深望着李姚,嗓音沙哑如磨刀石擦过铁皮:“那你为何不杀朕?”
李姚一怔,眸光骤冷,如霜刃出鞘。
“我要杀的,是三年前那些真正的刽子手。”他一字一顿,寒意彻骨,“若陛下真是当年主谋,只需一句承认——我现在就能取你性命。”
李君羡听得肝胆俱裂,怒吼出声:“放肆!你竟敢污蔑陛下?!旧太子之死,你也敢往天子头上栽?!”
他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撕了李姚!
可李姚只是淡淡扫他一眼,冷声道:“除了皇帝,还有几人能瞒天过海,屠尽幽州十万英灵,诛杀储君而不露痕迹?”
他顿了顿,笑意森然:“你说,能有几个?”
李君羡咬牙切齿,却哑口无言。
是啊
能做到这种事的,本就不多。
可正因如此,才更不可能是李世民!
这三年来,他亲眼看着这位帝王在深夜独坐东宫旧院,对着一幅残破画像枯坐到天明;看着他在雪夜里踉跄跪拜,只为给亡子烧一炷香
这样的人,怎会是亲手送走亲儿的凶手?
“我不管你们查到了什么!”李君羡怒吼,声如雷霆,“你们找错了人!任何人皆有可能,唯独陛下——绝不可能!”
“为何?”李姚冷问。
李君羡冷笑,嗓音嘶哑:“就凭他方才见你时那一眼!那是父亲看见儿子的眼神!那是痛到骨髓里的思念!你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再装出这般悲恸吗?!”
这话如重锤落下。
李姚沉默了。
他垂下眼,眸底掠过一丝挣扎。
确实刚才那一幕,太过真实。
那颤抖的手,那失控的眼泪,那近乎卑微的触碰骗不了人。
或许,李世民真不是幕后黑手。
可若不是他又是谁?
难道真是李靖所推测的——长孙皇后?
就在他心神动荡之际,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把你们找到的线索,告诉朕。”
他抬眸,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李姚:“朕替你们查下去,挖到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姑息!”
那一刻,李姚心头狠狠一震。
他动摇了。
三年了他背着血海深仇踽踽独行,从幽州荒土一路走到长安皇城,每一步都踩在尸骨之上。
如今真相近在咫尺,却藏于九重宫阙之内——他一个无名之辈,拿什么掀翻这座山?
他曾以为自己足够狠,足够孤勇。
可现在他累了。
真的累了。
所以他差点脱口而出,将一切和盘托出。
但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如裂帛:“我不信你。”
李世民眼神一滞,仿佛被人当胸刺了一剑,缓缓黯了下来。
李君羡急得几乎要跳脚:“你连陛下都不信?!这世上还有谁能信?!我已明言,此事与陛下无关,唯有他,才能为你们讨回公道!”
李姚却轻轻一笑,那笑里带着三分悲凉,七分寒意。
“我不是不信陛下”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刀,刺向皇宫深处,“我是不信——你身边那些,藏在影子里的人。”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