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护不了你了。
“你长大了,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有些事该扛的,就得自己扛。”
李姚依旧沉默,唯有眼角滚落的泪水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姜阿婆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身子一晃,几乎坐不住。本就苍老如秋叶的嗓音,此刻更像从地底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也许——
也许这三年,她不过是在等一个念想,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可现在,她等到了。
她颤抖的手抚上李姚的脸颊,指尖轻得像一片落叶,眼神慈柔,带着笑:“殿下要活着,活得堂堂正正,热热闹闹”
“阿婆看见你回来了,就够了真的够了”
话音未落。
那只手,缓缓滑落,垂在身侧。
脸上的笑意却凝住了,安详,满足。
走了。
“送阿婆”
李姚低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哀嚎,像是野兽濒死时的呜咽。
眼泪止不住地淌,混著嘴角抽搐的弧度,竟笑了出来——那笑声凄厉瘆人,又哭又笑,仿佛魂都被剜空了。
三年。
整整三年。
他变了,可身边的人,却被岁月生生碾成了灰!
拳骨捏得咯咯作响,指甲陷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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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贞观三年,七月。
旧太子府,姜阿婆病逝,年五十一。
长安,皇宫。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李世民俯身翻阅军报,眉头紧锁。颉利可汗的大军动向密密麻麻布满地图,而他真正等的,却是另一份消息——
幽州英灵。
那个三年前失踪的影子部队,那个可能牵连着“他”的线索。
可惜
斥候回报,幽州英灵被突厥铁骑追杀至绝境后,彻底销声匿迹。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们真的死了?”李世民猛地攥紧案角,指节泛白,低声喃语,眼底翻涌著不甘。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刚有踪迹,便又湮灭于风沙?
“叩、叩、叩。天禧暁税王 最新璋踕哽薪筷”
三声轻响,门开。
李君羡站在门口,眸色沉重,脚步迟缓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姜阿婆,走了。”
李世民身形猛然一震,抬头,声音劈裂般沙哑:“你说什么?!”
“旧太子府那位姜阿婆,今晨走的。”李君羡闭了闭眼,“宫女送饭时发现的,走得安详,脸上还带着笑,应是病逝。”
刹那间,空气凝固。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无声砸在奏折上。
“她也走了啊”
他苦笑,嗓音破碎:“不是说好,要亲眼看着朕的姚太子回来才肯闭眼的么”
“如今她走了那就只剩朕一个,在等那个孩子了?”
李君羡沉默不语。
他知道。
姜阿婆从没踏出过旧太子府一步。
她说,怕太子殿下回来找不到家。
怕他迷路。
于是她守了一年,两年,三年。
直到生命燃尽。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厚葬,按三品命妇礼,不得怠慢。”
旧太子府最后一位老人,没了。
她没能等到那个名字重见天日的一天。
可李世民不知道——
姜阿婆临终时的笑容,是真的满足。
因为她等到了。
她等了三年,终于看见她的太子殿下,回来了。
哪怕只有一面,哪怕他披着风尘与血,哪怕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少年
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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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某处酒楼,二楼临窗。
李姚独坐角落,黑袍覆体,面容隐在阴影中,手中酒杯早已空了,却仍机械地倒著。
酒水顺着桌沿流淌,像极了方才那场止不住的泪。
这里是长安最喧嚣的耳朵。
市井流言、朝堂秘辛、江湖传闻,全在这觥筹交错间流转。
他坐在人群中央,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送走了阿婆。
从此,世上再无人唤他一声“殿下”。
楼下说书人正拍醒木,朗声道:“话说三年前,幽州英灵血战突厥,最终全军覆没,悲壮之极啊——”
李姚执壶的手一顿。
酒,泼了出来。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
长安灯火如星河铺地。
可他的眼底,已燃起焚尽一切的火。
李姚双目猩红,眸底翻涌著血色怒焰,复仇的烈火早已烧穿理智。
这三年来——
幽州十万将士的冤魂在风中嘶吼,亲人挚友受尽屈辱的画面日夜灼心。
每一分痛,每一寸恨,他都刻进了骨髓。
现在,是时候清算了一切!
他大步踏入酒楼,衣角带风,一声不吭地坐在角落。指尖轻扣桌面,耳朵却竖得笔直,像一头潜伏暗处的孤狼,静静捕捉著四周言语中的蛛丝马迹。
“幽州那边已经快七天没传消息了。”有人压低嗓音,语气发颤。
“不会真全军覆没了?”另一个人倒抽一口冷气,茶杯差点打翻。
“可恨啊!汗国那群畜生,三年前害死旧太子殿下,如今又追杀幽州残部,欺人太甚!”一汉子猛拍桌案,眼眶通红,“若旧太子泉下有知,定然死不瞑目!”
“就等陛下一声令下,决战开启!”
“我大唐何时被人逼到这种地步?!忍了三年,该还手了!”
满堂喧沸,群情激愤。
这一战,已不只是皇廷之争,而是每一个唐人心头的血债血偿!
人人血脉贲张,恨不得披甲上阵,踏平北漠!
可听着这些话,李姚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冷笑。
死不瞑目?
呵别说他在地下闭不了眼,就算活过来,此刻不也正在——亲手撕碎仇敌咽喉?
“不过最近啊,长安也不太平。”忽然有人转移话题,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女将军李长泱被李靖大人关了禁闭,一步不得出府。”
“这算什么?新太子都被打进大理寺了,要彻查军情虚实!”
“活该!谎报战况,弃云州军民于不顾,他也配坐东宫?”一人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嘘——小声点!”旁边人急忙拦住,“这话传出去可是掉脑袋的!”
“怕什么?天下谁不知?跟旧太子比,那废物连根脚趾都不如!”
“唉只可惜,旧太子已经走了”
“更离谱的是,河间王府前几日遭人行刺!王爷亲卫半个耳朵都被削下来了,血淋淋挂在门梁上”
“真的假的?!”
轰——!
这一句落下,仿佛一道惊雷劈进李姚识海!
他浑身杀意瞬间炸裂,如同深渊恶龙睁眼,周身寒气四溢,连空气都似冻结!
邻桌几人猛地噤声,背脊发凉,齐刷刷扭头望来,只见那青年脸色阴沉如铁,眼中凶光凛冽,吓得几乎从椅子上弹起!
李姚立刻敛息收势,转瞬换上一副憨笑面孔,起身拱手:“抱歉抱歉,在下刚从边疆逃难至此,初来长安,听几位高谈阔论,一时入神。刚才那位大哥说王爷被刺,亲卫断耳?敢问是哪位王爷?”
那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摆摆手道:“还能是谁?河间王李孝恭呗!前几日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李姚瞳孔骤缩。
手指悄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几乎渗出血痕。
河间王李孝恭。
他的叔父,准确地说,是堂叔。
这个人在朝中一向低调至极,仿佛透明人一般,从不站队,也不结党,像是一叶漂泊在政潮之外的孤舟。
李姚从未在意过他。
但此刻——
当“亲卫断耳”四个字钻入耳膜时,他心头猛然一震!
线索出现了!
“多谢诸位指点。”李姚拱手一笑,转身离去,步伐沉稳却不容迟疑。
身后几人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议论:
“逃难来的?看着不像啊,那气质怕不是边疆世家出来的?”
“可惜了边疆一乱,再大的家业,也成灰烬。”
他们不知道,那个看似温顺的年轻人,怀中正藏着一枚足以引爆长安的钥匙。
——半截干涸发黑的耳朵。
不是颉利可汗的。
那一片,早已被他扔给尉迟恭作证物。
而这一片
是他当年从战场上捡回的——那名斗篷神秘人的残耳!
当初,正是颉利亲自动手,一刀削下对方半只耳朵,鲜血飞溅,场面惨烈。
李姚亲眼所见,默默拾起,一直贴身收藏。
因为他知道,有一天,它会说话。
而现在——
“李孝恭的亲卫被人割耳”
“如果我手中的这半只耳朵,正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呢?”
“那么”
他脚步一顿,眼中寒光暴涨,如刀出鞘——
“真相,就不远了。”
李姚眸光一凝,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河间王李孝恭原来是你在背后搅弄风云?”
话音未落,已如寒刃割风。
他没有迟疑,身形一闪,便已掠至李孝恭府邸外巷口。
此时天光微亮,晨雾未散,朱门高阙之下,人潮涌动。
李孝恭正立于阶前,一身玄甲披身,腰悬宝剑,身后数十亲卫肃然而列,铁靴踏地,声震青石。
此人不只是皇室宗亲、河间王,更是礼部尚书,掌朝仪之重;亦是大唐悍将,统兵多年,威名赫赫。
更重要的是——
数月之后,大唐与汗国决战于北疆,李世民将御驾亲征,而李孝恭,正是前锋主帅!
此刻他整军出城,为的便是校场点兵,厉兵秣马!
百姓围聚如墙,呼声如雷炸裂长空:
“王爷!杀穿草原,扬我大唐威风!”
“蛮子犯我边关,血债必须血偿!”
“幽州十万忠魂在天有灵,望王爷替他们讨一个公道啊!”
群情激愤,山呼海啸。
李孝恭昂首挺胸,抱拳朗声道:“诸位父老放心!待大军整备完毕,陛下必将亲率铁骑,犁庭扫穴,荡平胡虏!”
“大唐——必胜!!”
“大唐!必胜!!”
“大唐!万胜!!!”
声浪翻滚,直冲云霄。
他面上慷慨激昂,眼中却掠过一丝讥诮。
他目光扫过人群,心中冷笑更甚。
就在这一瞬——
李姚站在人群深处,目光如刀,冷冷刺来。
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结出一层霜雪。
不是因为李孝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