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心头狠狠一颤,脱口而出:“等等!”
将要离去的李姚,脚步一顿。
风卷残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程处默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石里碾出来的:“你说你从幽州来那你可曾踏足过那座城?!”
李姚背对着他,衣袂轻扬,只淡淡一句:“如今那里是鬼城,荒无人烟。”
荒了
当年殿下拼死守住的疆土,十万将士埋骨之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连亡魂都无处安身?
程处默眼底泛起血丝,嗓音沙哑得几乎破音:“那可有人为旧太子立碑?”
“什么?”
他咬牙再问一遍:“幽州,有没有人给旧太子立一块碑?!”
空气凝滞了三息。
李姚垂眸,唇边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没有。”
话落,再不停留,白衣翻动,一步步踏入长安街市,背影决绝如刀削。
荒芜的幽州,尸骨成堆,活人都被屠尽了,谁还能记得那个战至最后一刻的太子?
又有谁,敢在敌占区为逆臣之后树碑立传?
程处默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的太子,曾以孤军守危城三月,拒敌于长城之外,最终马革裹尸,魂断北疆
而今,山河犹在,名姓成灰。
“殿下等我。”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总有一天,我要亲自去幽州,为你立一座碑!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没逃,你一直守在那里!”
可这三年,朝局动荡,禁军监管森严,他寸步难离长安,只能将这份执念死死压在心底。
“大人,”身旁禁军低声道,“要不要把他抓起来审问?这人形迹可疑!”
程处默摇头,目光追着那远去的白影,轻得像是一声梦呓:“不必了他只是长得像一个故人罢了。”
故人早已不在。
死在了风雪漫天的幽州城头,死在了所有人选择遗忘的三年前。
李姚穿街走巷,脚步未停,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牵引着他。
不知不觉间,已立于皇宫侧畔的一处府邸门前。求书帮 庚欣醉全
太子府。
这三个字,如今听着像是一场旧梦。
三年前,这是属于他的居所,是东宫储君的象征。
可自从他“死”在幽州,这座府邸便再无人入住。
李世民不信他会死,一度下令封存宅院,不准任何人靠近。
后来即便改立李承干为太子,也宁愿让他住进皇宫偏殿,也不肯让他踏足此地一步。
世人皆懂——
在皇帝心里,能配得上“太子府”三字的,只有那个没能回来的李姚。
可时间最是无情。
三年过去,朱门斑驳,台阶裂纹丛生,门缝间野草疯长,爬满了昔日威严的门槛。
府中不见一人值守,丫鬟仆役尽数调离,连屋檐下的铜铃都被摘走了,只剩下空壳般的建筑,静静伫立在日光下,宛如一座被遗弃的坟墓。
李姚本还担心此处有暗哨监视。
可转念一笑,笑自己多虑。
一座死了三年的府邸,谁还会费心盯梢?
他抬脚跨过杂草,一步一步,走进了这片尘封的记忆。
“踏、踏、踏。”
脚步踩在枯叶与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敲击在心坎上。
庭院依旧,格局未变。
正厅朝南,回廊九曲,假山池水的位置分毫不差。
可屋里却是空了——家具全无,梁上积尘,蛛网横挂,连屏风都被人搬空了。
唯余四壁,冷冷清清。
少了人气,也少了温度。
“今儿,宫里怎么这么早送饭来了?”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主厅台阶上传来。
嘶哑,虚弱,带着几分病态的期待。
李姚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去——
那一瞬,血液仿佛冻结。
台阶上,蜷著一个佝偻的身影。
满头银发如霜,双目浑浊泛白,早已失明。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一刀刀刻出来的地图。她手里拄著一根破木棍,颤巍巍地坐着,嘴里喃喃重复:“阿婆饿了啊今日怎么没人来?”
李姚喉咙一紧,眼眶瞬间红透。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阿阿婆”
那是他的阿婆。
是他五岁起就被李世民指派到身边照顾他的乳母。
生母早逝,长孙皇后视他如眼中钉,那时的李世民尚未成帝,为保他性命,才悄悄安排这位忠仆护他长大。
一碗米粥,一件冬衣,都是阿婆偷偷塞进他手里的温暖。
而今再见,她已风烛残年,瞎了眼,孤零零一人留在废弃的太子府中,靠宫里偶尔施舍一口饭苟延残喘。
李姚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吹起了他肩上的落叶,也吹乱了老人额前稀疏的白发。
她听到了脚步声,茫然转头:“是谁?是宫里的人吗?”
李姚站在她面前,望着这张布满皱纹的脸,终于低低地、哽咽地喊出一声:
“阿婆,我回来了。”
李世民亲自把姜阿婆请了过来——只为一个人,李姚。
那个从小把他抱在怀里哄睡、一勺药一口饭喂大的老人。
三年前,李姚离开太子府那天,姜阿婆还看得见。她站在门檐下,眯着眼笑,满头银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太子殿下,阿婆我在府里等你回来别让人家等太久。”
那时的她,脊背挺直,说话中气十足,像棵老松,风雨不动。
可如今
长安城的七月,热浪翻滚,阳光灼地,连青砖都烫脚。
李姚却站在荒废已久的太子府门前,指尖冰凉,心口撕裂般疼。
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嗒”
“嗒”
“嗒”
每一步,都像踏进记忆深处。杂草疯长,廊柱斑驳,蛛网垂挂梁间,曾经金碧辉煌的太子府,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而就在那塌了一半的偏屋前,一个佝偻的身影蜷在破旧蒲团上——是姜阿婆。
她瞎了。
双目浑浊如蒙灰雾,却忽然侧过头,耳朵微动,仿佛听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脚步声。
“谁?”她声音干涩,像枯枝刮过石板。
李姚跪坐在她面前,喉咙像是被火燎过,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姜阿婆”
这一声落下,老太太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头,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手颤巍巍抬起,摸向他的脸。
“不不是宫里的人?!”她喃喃,语气竟带着一丝狂喜。
李姚点头,嗓音哽住:“我不是。”
“稀奇啊稀奇”姜阿婆咧开嘴,牙都没剩几颗,可笑得像个孩子,“你还真回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这声‘阿婆’了”
她想撑起身子,手刚扶地就打滑,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李姚急忙伸手去扶,她却摆摆手,喘著粗气笑道:“算了老骨头散了架,起不来喽”
“这府里三年没来人了。”她喘匀了气,低声叹,“我想扫扫地,给你泡碗茶,可手脚不听使唤了”
她说著,枯枝般的手摸索著,一把攥住了李姚的手腕。
那一握,轻得像片落叶,却又执拗得如同铁钳。
“别嫌弃就当还是从前那样”她喃喃,嘴角扬起,“就当这是你自己家”
这话一出,李姚眼底瞬间涌上热意。
这本就是我的家!
可现在,它破败如坟,只剩一个瞎了眼、快断气的老妇,在等一个“死了”的太子归来。
他的掌心包住她的手,只觉那皮包骨的手指,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你瘦了”他低声道,声音发颤。
三年前,姜阿婆虽年迈,却精神矍铄。
如今呢?
咳一声都能抖落一身灰,站都站不稳,活生生是被岁月啃噬殆尽的模样。
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李姚几乎无法想象——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是怎么在这座被遗弃的鬼宅里,熬过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
他咬紧牙关,声音压得极低:“太子府其他人呢?!”
“走了,都走了”姜阿婆平静地笑,“没人守得住空庙,自然一个个都散了。”
李姚沉默片刻,终于问出口:“那您为什么还不走?”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姜阿婆的心窝。
她愣住,许久才缓缓抬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望”向李姚。
然后,她抬起手,颤抖地抚上他的脸颊。
一滴浊泪,从她眼角缓缓滑落。
“我不能走啊”她声音轻得像梦呓,“太子府就剩我一个了我若也走了,你回来去哪儿找家?”
“我答应过你的我在府里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那一刻,李姚再也绷不住。
眼泪决堤而出,他猛地低头,肩膀剧烈颤抖,哽咽得说不出话。
只因一句承诺——
她在这座死寂的废墟里,守了三年!
没有俸禄,没有供给,朝廷早将这里除名,政敌巴不得抹去一切痕迹。
可她活下来了。
靠什么?一碗稀粥?半块冷馍?还是夜里听着风声,一遍遍念著“太子会回来”的执念?
她不是在活着。
她是在等死之前,亲眼见他一面!
此刻,姜阿婆突然像是被什么点燃了,竟硬生生坐直了身子!
她死死攥住李姚的手,脸上泛起异样的红晕,像回光返照般明亮。
“老婆子我没死就是为了等你回家!”她笑着,笑声虚弱却坚定,“好啊好啊”
“等了三年临死前,总算等到你了”
李姚拼命擦泪,哽咽道:“阿婆,我不是”
“殿下,我知道是你。”她打断他,满脸褶皱堆成温柔的花。
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慈祥,亲切,像冬日里最后一缕暖阳。
照在他心头,烫出一片血痕。
姜阿婆枯瘦的手死死攥著李姚的掌心,指尖都在发颤,声音沙哑却坚定:“老婆子我守了你十几年,你的声儿早就刻进骨头缝里了”
“旁人能骗过去,你当真以为,能瞒得了我?!”
李姚垂首,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可姜阿婆仍不松手,一遍遍摩挲着他冰冷的手背,眼底泛起泪光,哽咽道:“瘦成这样殿下啊,你还正长身子呢,得好好吃饭,不能亏了自己”
她喘了口气,气息越来越弱,像是风中残烛,却还是拼尽力气挤出一句: